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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魂来枫林青(2)   上清山 ...

  •   上清山宗禁:无令不得擅自外出,擅自行动。违者降二阶,受十五鞭。
      池宜惊呼:好学生要受罚了吗!
      “我不会受罚的。”松时生唇角轻勾,笑意淡淡,“前方路径复杂,旧图多有疏漏,我接到门令,提前沿路探查,重新绘制了堪舆图。”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卷新绘的图纸,轻轻递到她面前。
      池宜把不急收回剑鞘,接过图纸粗略看了一下——黑灯瞎火的她能看清啥!
      “真是,辛苦你了。”她轻声道。
      “别傻站着了,坐会儿吧,我们两个这么站着,还怪诡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抱怨,却又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夜色:“你一声不吭站在船顶,要风度不要温度,吓我一跳。”
      “你们出手的时候我就在,是你没发现我。”松时生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唇角那抹浅淡笑意依旧。
      池宜没听出他话里抹转瞬即逝的失落,反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现身,和我们汇合?”
      “小池姑娘说的是。”松时生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让池宜因为这个听起来很是规矩的称呼噎了一下。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手忙脚乱,已经坐在船顶又不好再站起来,池宜快要把大拇指指甲磨平了。
      她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一句,带着点不自在的恼意:“诶,你,咋这么叫我。”
      松时生侧眸看她,眼睫垂落,遮住眸底那点浅浅的笑意,面上却一派认真,语气纯然无辜:“在下失礼了?”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小池姑娘,是不喜这般称呼?据我所知,按照年岁你长我三个月,可以唤一声...”
      “...师姐?”
      这个称呼犹如惊天巨雷在池宜头顶炸开,还没等她反驳,松时生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但你我同年入山,故而这样称呼不合适。若是按修为以师兄妹相称,时生还真不一定是小池姑娘的对手。”
      “所以,时生还要向小池姑娘请教,应该如何称呼?”
      池宜被他一连串绕来绕去的话堵得脸颊发烫,脑子都快转不过弯,声音都拔高了半分:
      “松时生!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耳尖泛红,眼神又气又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偏偏还强装镇定:“什么师姐不师姐、修为不修为的,平时怎么叫,现在就怎么叫!”
      松时生看着她炸毛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抵了抵唇,掩去一丝忍不住的笑意,眼底却亮得很:“平时是如何叫?”
      是啊,两个人平日交集可谓为零!
      池宜一噎,脸更红了。
      她别过脸,目视江面,声音闷闷的:“就、就叫名字!”
      松时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他不再逗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浅,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好。”
      “池宜。”
      这也叫无情道?
      谁家无情道传人,故意逗人,还笑得这么温柔!
      简直比寻常弟子还会撩!
      道心呢?清冷呢?
      怎么到他这儿,全变成了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可以,可以,这样很正常。”
      池宜从乾坤袋里拿出还没看完的志怪小说,顺手递给他:“不知道无情道首席大弟子平日里看不看这些奇闻异事。”
      松时生自然地接过,随手一翻就是之前池宜看到的枫树为爱杀人故事的消失空白页。
      “哈。挺有实力啊。”池宜一脸悻悻然。
      松时生前后翻了四五张,都已经是另个故事了。
      “这是无字文?”
      “当然不是,也不是刊印的疏漏。那天我清楚记得看到了这一段。”池宜探了半个身子出去,一手撑着船沿,另一个手指向书的空白处,无意间缩短了二人的距离。
      松时生右肩被池宜发带若有若无擦过,不肯停留片刻又落回发间,他呼吸一滞,眼睛瞥向别处。
      “你别走神!”池宜撑着船沿的手轻轻拍打他右臂,示意他看书,“但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说‘枫叶儿红,化红妆。枫叶儿黄,贴花黄。枫叶儿枯,闻啼哭。’和这本书所写无二。梦醒后我再翻看,不止这段话没有了,而且后半部分也消失了。”
      “它像是一直在等着我,去找这个故事。”
      “书页自行消迹,并非凡物。”他声音放轻,目光落回纸面,“你梦中三句歌谣,与望仙村怨气相合,绝非巧合。”
      池宜心头一沉,原本的轻松瞬间散了大半:“我就是上山修仙,吃香喝辣……怎么什么怪事都找我。”
      松时生看着她垂着的眼睫,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是你招惹它,是它找上你。有些缘法,从来不由人选。”
      “大概就是‘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她本就熬了大半夜,心神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起初还强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说,这枫树精,真会为了一个人,杀人吗?”
      “情之一字,本就易生执念。”松时生回道,“执念深了,便成魔,成怨。”
      “那你修无情道,是不是就不会有执念?”池宜迷迷糊糊地问。
      松时生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谁又能真的,一无挂碍。”
      池宜没听清后半句,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鸟,到后来意识模糊,身子一歪,便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松时生侧头时,便见她脑袋歪向自己这边,呼吸轻浅,长发垂落,发尾扫过他的衣袖。
      他僵了一瞬,没有动,也没有避开。
      还有两个时辰便是日出。
      松时生轻轻脱下外袍,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怕惊扰她。而后他起身,走到船头,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后夜未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晨雾散开。
      陆明修在船舱内没看到池宜,寻上船来一眼便看到眼前景象——池宜枕着手臂躺在木桌上,睡得毫无形象,脑袋歪在一边,发丝凌乱。
      而船头,松时生外袍整齐无褶,闭目打坐,身姿挺拔,气息沉静。
      他向松时生微微拱手,道:“陆明修。”
      松时生缓缓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清寂淡然。
      “松时生。”
      池宜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四顾:“……天亮了?”
      发现自己从船顶跑到船头,没忍住“诶?”了一声,睡得太晚,猛得起身还有些站不稳。
      “师妹怎么了?” 陆明修眼疾手快扶住池宜,探了探她额头,“没有发热,应当是着凉了。以后守夜也不要一直在外面,虽说已经入伏天,但江风寒凉。今日应该就到了齐云关,入关后好好休息。”
      “咳——”松时生掩唇轻咳,打断二人讲话,眼睛落在陆明修握住池宜手臂的手,很快移开眼,“现在是承安关。”
      陆明修不明所以。
      “师兄我记住啦。哦对了,松时生已经去探过地形了,绘制了一份新的堪舆图,好多地方和原先记载的有所出入,一会儿我们研究一下。”池宜没忍住又打了个长哈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我去梳妆了,一会儿见。”
      陆明修侧身让出路,池宜抓起不急下楼梯往船舱里走去。
      “请吧——”这句话就是对松时生说的了。平时二人也只会在必须出席的会议和考核时相遇,顶多是点头之交。
      “嗯。”
      陆明修觉得面前这个人很怪,今天看起来像是有起床气一样,脸色难看至极。
      陆明修心里嘀咕:应当是没有睡好。唉,出门在外还是要保证睡眠啊。
      早饭过后,众人清点行囊,浮盈在瓶子里撞来撞去,哀嚎道:“我何时开饭——!”
      池宜扔进去一把青梅干,不管三七二十一给它下了禁咒,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船只停靠码头,只消等到夜里,船只便会自动隐去,也就不需找人看管。
      刚一下船,一行人便看到一艘乌篷船早已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一个蓄着胡须的男子,后面带着十来个护卫和家丁。这神情,明摆着等他们呢。
      一见众人下船,男子连忙上前躬身。
      不等开口,池宜快步绕过陆明修走到最前面叫出:“伍叔!”
      “池丫头?好久不见呐,长这么大了。”池宜口中的伍叔曾是池宜父亲手下幕僚,早年跟随大军回江南后,一直负责校场事务。
      同池宜短暂叙旧后,伍叔对其他人又行一礼,道:“在下来自江南池家,奉家主之命,在此等候诸位仙长。”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锦盒,双手奉上:
      “朝堂规制森严,诸位仙长入世行事,多有不便。家主早已备好通关文牒,盖过州府大印,沿途关卡、城池皆可畅行无阻。”
      池宜上前一步,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数份烫金封皮的通关文牒整齐摆放,印鉴清晰,规制完备。她颔首致谢:“有劳母亲父亲费心。”
      “丫头,夫人和将军托我捎句话,‘此行路途艰险,万望吾孩珍重之。若遇难事,池家上下定竭尽全力相助。盼,早日平安归来。’”给夫人将军带完话,他语重心长道:
      “叔这辈子活在刀光剑影里,虽不知你们要去做何事,你只记住,与其害怕不如面对。叔等你回来!”
      她没再多言,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伍叔。
      “好孩子,不哭。”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你长大了,也变强了,叔看着高兴。”
      池宜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头“嗯”了一声,不愿让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只一瞬,她便松开手,后退半步,抬手飞快抹了抹眼角,又恢复成那副洒脱的模样。
      “伍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的。”她唇角扬起,笑得明亮,“等事情了结,我回来看你。”
      伍叔望着她,重重点头,眼中满是疼惜与期许。
      “好,伍叔等着。”
      池宜把通牒放进乾坤袋,两拨人互相道别。一行人踏进了承安关,一行人走入江南烟雨。
      齐云镇大多数以捕鱼为生,随处可见的鱼肆旌旗随风招展,百姓来来往往,为了避免过于吸睛,在下船前各自换上寻常衣服,法器也都收隐。
      临街有一戏台,正巧锣鼓开嗓。
      “你你你——
      自诩正道高悬、仁义在肩,
      且睁眼,分明看——
      这世间累累怨气,不曾见半分安放。
      无辜魂断私欲刀,苍生血养伪圣贤。
      凭甚?良善赴死,奸邪登坛?
      凭甚?任他宰割,叫恃强者掌权?”
      池宜侧耳听去:“这折戏,好大的怨气。”
      “走吧,大家一路舟车劳顿,先去找客栈休息。”陆明修发令,大家停驻的脚步又动了起来。
      找了家干净的客栈,店家一看来人这样多,心里乐开花。
      “各位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
      “暂时用不到饭。来十间客房,要连着的。”陆明修付了银子,在店家引领下上楼。
      这阵势浩浩荡荡,店家几次想问来由,又怕言多失了大单,把话悉数吞进肚子。
      其余弟子已经挑选好房间,只剩下六个人在三个门前徘徊。
      “小池师姐,我要跟你和小筱!”银殊跑到一间屋子门前,招呼着二人。
      “一间屋子只能睡两个人,你是想睡在树上吗?”池宜比划了一颗树的样子,看着她努起嘴,过去牵着她的手,“你和小筱一起睡,好有个照应。就这样决定啦!”
      池宜考虑到段师姐和她们二人不是很熟稔,届时都不自在,也难以睡个好觉。
      “那我和师姐睡一间屋子。”池宜揽住段行容右臂,段行容轻声应了句“好”。
      陆明修道: “今夜我们二人轮流守夜,你们好好休息。”
      另一个,自然就是松时生。
      “正是此意。”松时生开口,算是同意这个提议。
      他本来也不打算两个人共住一起,还是和不熟悉的人睡在一间屋子。
      六个人分配好也都各自安置,池宜也是许久没有和段行容坐在一起说话。
      “师姐近年来不是闭关就是下山坐诊,连年见不到师姐。”池宜铺好被褥,在屋里点上一支香,防止妖邪侵入。
      “山中岁月清闲,一入定便是数月,倒叫你挂念了。”她声音轻软,带着淡淡药香,“只是世间伤病不断,我既修济世道,便少不得四处奔走,不得清闲。”
      池宜摆出一副撒娇模样,软声细语:“师姐再忙,也该捎句话给我。我每次去找你,都只见到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空落落的。”
      段行容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是师姐疏忽了。往后...往后但凡归来,必让人知会你一声。”她双睫轻颤,如同抖擞的蝴蝶。
      段行容也摆上香炉,从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里取出香粉放在里面平铺开来。
      屋内灯火昏柔,窗外夜风轻拂。
      松时生守在客栈外的古柏上,视线时不时落在闪着微光的屋子。忽然有一人影遮住了窗子,下一秒池宜的声音就传入他的耳朵。
      “我知道啦师兄,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见!”池宜扶着门框,和陆明修有说有笑的。
      池宜的身影从连廊窗边消失,“叩叩叩——”,陆明修另一扇门。
      下一刻又冒出来一个声音。
      “陆道长我真没事儿,落水那天......”
      后面的内容他也没那么关心,侧过身去盯着天看。
      从前在苍溪峰经常一个人修炼到清晨,陪伴他最多的便是满天星辰——和幼时的星空一样,无论什么时候看到这漫天星辰,都是少年时留下的第一眼的样子。
      松时生又想起昨夜,心里又升起异样的感受——比上清山那次还要严重。
      好烦!烦死了!
      松时生恨不得现在下去对着剑桩乱砍一通,偏偏这里什么也没有,他默念清心咒,越念心越烦。
      池宜的屋子里又亮起烛火,松时生脑子里的弦绷紧,人影被烛火映在窗子上,被窗棂的分割的七零八落。
      不知是池宜还是段行容,只是给桌子上的香炉里添了些东西,随后熄灭烛火,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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