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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魂来枫林青(1) 出门打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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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甫一出上清山结界,一颗银杏果“噌”从池宜腰间乾坤袋里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化成人形。
“小池师姐!小筱!”
银殊兴冲冲地奔向前,手腕上还系着去岁端午姊妹三人一起编的五彩绳,缠绕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了一眼陆明修,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扬声打招呼:“陆道长,早呀!”
陆明修抱剑立在原地,神色平静,似是早有预料,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坚持久一些。昨日我拒绝你后,你便找了师妹吧。此行凶险,你......”
“打住打住!”银殊在胸前双手交叠,明晃晃地拒绝他继续往下说,“昨天那番话我都快要背过了。再者,我虽幻化时间不久,但我好歹是实打实的有二百八十一年的树龄。所以,”
“我很适合一起执行宗门任务。再者,路上若是遇见我的哪个亲朋好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叫”银殊想好的措辞卡在嘴边吐不出来。
“多个朋友多条路。”池宜右手成拳与下唇相碰,不动声色提醒。
“对!”银殊绕到池宜身侧,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全然一副赖定了的模样。
池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向陆明修,语气平和:“师兄,银殊虽化形不久,但灵力稳固。带上她,于此行并无坏处。”
一旁的小筱也跟着点头附和,陆明修看着三人这般模样,终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沉声道:“既如此,一路务必紧跟队伍,不可擅自离队。”
银殊连连应下,蹦跳着跟在两人身侧,一路叽叽喳喳,倒让原本肃穆的行路氛围添了几分鲜活。
池宜望向另一侧的段行容,她脸色依旧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或许是还在担忧扶虞长老的病情。
段行容察觉到池宜投来的目光,抬眼一笑,于无声中道了句“无事。”
走下山路,烟火渐浓,车马往来,与上清山的清寂截然不同。
池宜缓步走到做门派任务时下山常来的糕点铺前,随口点了几样招牌,掌柜的麻利打包,纸绳一系,稳稳递到她手中。祝小筱则拐向一旁的蜜饯摊,挑了酸甜适口的金橘脯、青梅干,又顺手拿了两包炒得喷香的瓜子坚果。银殊熟门熟路挤到卤味摊,拣了几串卤藕与豆干,咸香入味,正是路上解馋的好物。
采买一番,一行人加快脚程。行至城郊渡口,被施以仙术的船看起来与普通的船无二,内里桌椅卧榻一应俱全,舱中还布了简易的聚灵阵,行路修行两不耽误。
陆明修率先登船,十五名宗门弟子紧随其后,依次入舱安顿。池宜、段行容、祝小筱与银殊相继上船,各自寻了位置安放行囊。弟子们分工有序,不多时便将舱内收拾妥当,有人守在船头望风,有人在舱中打坐调息,并无异样。
行舟浩澜江,水波悠悠,两岸青山相对移。头两日一路风平浪静,既无妖邪滋扰,也无风雨阻拦,过得安稳又平淡。
白日里众人或静坐修炼,或凭栏看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江面之上只余船桨划水的轻响。陆明修偶尔召集众人看堪舆图,琢磨布阵。
待到夜幕降临,江风微凉,月色铺洒在水面,波光粼粼。白日赶路修行稍显枯燥,弟子们收拾妥当后,便聚在中舱围坐一处。不知是谁取来一副叶子戏,几人一撺掇,池宜、段行容、祝小筱也被拉了过去,银殊更是兴致勃勃挤在中间,连陆明修都被众人围着,难得放下长剑,一同落座。
“陆师兄平时看不出,还是个打叶子戏的高手。”弟子们围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引得哄堂大笑。
灯火轻摇,叶子牌在手中翻飞,说笑之声轻轻漾开。银殊手气颇好,连赢几局,眉眼弯弯,笑得轻快。段行容心事稍解,脸上也多了几分柔和,指尖轻叩桌面,从容应对。十五名弟子围在旁侧,或观战或参与,白日里的肃穆与紧绷,在这一江月色、一局闲戏里,渐渐散了个干净。
叶子戏玩得久了,舱内暖意融融,银殊坐的浑身发燥,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轻声道:“我出去透透气。”说罢便轻手轻脚走出船舱,立在船头吹江风。
不少弟子也觉困倦,陆续起身回侧舱歇息,原本热闹的中舱顿时空了大半。
可奇怪的是——人明明少了许多,舱内舱外的呼吸声却依旧厚重,仿佛暗处还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影,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留在船舱的几人脸上的笑意褪去,池宜与陆明修对视一眼。
偏巧在此时,船舱外猛地传来一声惊呼!
“噗通——”
一名弟子本来好好地靠在船边,突然间像是卸了重力,整个人直直坠入江水中,水花高高溅起。
银殊反应最快,几乎是话音未落的瞬间,纵身一跃,毫不犹豫跳入冰冷江水之中。
舱内众人惊起,池宜身形一晃,掠至船边,急唤一声“不急!”,剑化一道柔光卷向水中,将银殊一同那弟子迅速拽回船上。
陆明修稳稳接住银殊,池宜眼疾手快扶住坠江弟子。他呛咳不止,面色惨白,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方才那阵厚重的呼吸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如同无数粗重的气息贴在耳畔,阴冷黏腻,像是有意捉弄一船人。
众人瞬间警醒——是被妖物盯上了!
刚下已经歇下的众人又迅速奔向这里,匆匆赶来的段行容抽出九转青绫鞭团团护住众人,青色光芒形成结界,陆明修立刻拔剑,池宜掐诀戒备,弟子们纷纷祭出法器,灵力运转,四下扫探。可无论符箓、灵诀、探妖术如何施展,那妖物始终隐在暗处,不见踪影,仿佛与江水、夜色融为一体。
“它藏得极深,寻常法子逼不出来。”段行容沉声道。
池宜眸光微凝,忽然开口:“天色已晚,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段行容会意,应声附和。方才陆明修运功将银殊和落水弟子身上烘干,弟子们又各自回去休息,主舱里只留下五人商议。
烛火轻曳,此时主舱内沉闷的呼吸声已经消失。
池宜眸光微凝,开口:“水与油不相容。它既藏于水影之中,必沾水汽,我用油泼洒船身,逼它留下踪迹。”
银殊很快从袋中拿出油壶——下山前做了最艰苦的条件打算,一应炊具食材应有尽有。
清亮的油脂凌空洒落,顺着船板漫开。油花浮于水面,不与江水相融,但凡有异物触碰,便会留下清晰痕迹。
“佯装入睡,引它现身。”陆明修道。
众人依言熄灭灯火,各自躺卧,呼吸放轻,舱内一片寂静,只余江水拍船之声。
时至后半夜,月色更淡,江风阴冷。
暗处,一道模糊的影子悄然贴近船身,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息,只那道厚重的呼吸,若有似无地飘在空气里。
早已暗中戒备的众人猛地睁眼。
陆明修剑势将发推门而出,池宜却先一步抬手,取出一盏聚魂灯。灯火微亮,幽光淡淡,她对准那道影子,径直照去。
可奇怪的是——聚魂灯光芒扫过,那影子竟毫无反应,依旧隐在暗处,不受牵引。
“怎么回事?”祝小筱低呼。
“难道不是妖魔?”池宜皱眉思索。
话音落,浮着斑驳清油的影子骤然一动,猛地朝众人扑来!
粗重的呼吸声骤然变得刺耳,无数道虚幻的人影在黑影周遭翻涌、扭曲,发出模糊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家守住,不要被阴气扰了心神!”陆明修立刻抬手布下护体灵光。
“不急!”长剑出鞘,剑气凛冽,直劈那道黑影,却只穿透一片虚无,斩在了空处。
“它没有实体,只靠怨念与水汽成形。”陆明修收剑蹙眉,“寻常攻击伤不到它。”
银殊浑身灵力一振,银杏灵力化作点点金光,朝黑影打去,却也只让它微微一滞,转眼又缠了上来。祝小筱祭出符箓,火光冲天,可那黑影遇火不退,反而愈发张狂,整个船舱都被阴冷气息笼罩。
池宜立在船头,目光冷定。
她早已看清——此妖靠江水藏身、靠阴气护体、靠人心恐惧壮大,又因变异,无魂可锁,聚魂灯在它显露原型前,根本无用。
“它不是没有本体,只是藏在水里。”池宜声音清亮,“它靠吞人气息为生,久居江中,早已与水脉缠在一起,不逼它上岸凝出实体,永远捉不到。”
说罢,池宜抬手引动先前洒下的油脂。
灵光一催,江面浮油骤然燃起一层薄薄却极烈的淡金色火环,沿着船身一圈铺开,火不沾水,只燃油面,将江面与船身彻底隔开。
黑影被困在火环与船身之间,无处可逃,发出尖厉的嘶鸣。
阴气被火光一逼,疯狂翻腾、收缩,渐渐不再是散雾状,而是一点点凝聚、压缩、成形。
它正在被逼出原型。
“就是现在!”
池宜抬手,聚魂灯高悬头顶。
灯光不再微弱,而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清辉。
那黑影在火光中不断扭曲、膨胀,一声凄厉长嚎后,彻底显露出本体——竟是一只由无数溺水亡魂怨念汇聚、长年沉江、早已异变的沧浪影。而它通体漆黑,眼窝空洞,周身缠绕湿冷阴气,与寻常通体透明晶莹的沧浪影截然不同。
四下里,那沉重、浑浊、令人窒息的呼吸声,终于彻底消失。
池宜并不急将它捉到聚魂灯,用绳索牢牢捆住它。
还不等池宜开口,这只变异的沧浪影喊道:“我不是妖,我是怪!我有名字,我叫浮盈!”
池宜被这一声惊得耳朵发疼,偏头揉了下耳骨,幽怨道:“嘶——你小点声我也能听见。说说吧,你怎么变异的。”
“五年前我和家族其他妖一样,在清晨雾起、月夜潮生之时吸水汽灵气。谁知道某天夜里醒来,我突然满身燥热醒来就是这样,不吞噬落水人的怨念就会消失,我同族的妖已经不和我玩了!”
“可是这也不是你残害无辜人的理由啊。”一旁的银殊开口。
“好姐姐,我往日都是只吃遇险之人怨念。你这么看我干吗。”浮盈看向祝小筱,显然祝小筱不信它没刻意制造些险情,它急忙解释道:“我真没干过那种事,你就是去冥界查这些人死因也肯定和我没关系。我今天也是感觉到这艘船灵气异常,一时鬼迷心窍才下了手。好道长们,我真知道错了。”
“你既以怨气为生,今后我收了你,为你寻找活人怨,你将其怨气食尽,也算是功德一件。别再想方设法祸害生人。”
“啊?!我不要!”浮盈左右摇动,任凭它挣扎绳索都没有丝毫变动,其余几人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
它最终败下阵,“——好吧!”
“你也不用想着逃跑。你依水而生,想来那呼吸声就是你的脚步声吧?我将你放在玄水瓶,一是约束你,二来你也有修行居所.......”
“好的,漂亮道长姐姐!你说什么我都听。”浮盈被折腾一番,现在只想好好清洗一下身上附着的油,整的它浑身不自在。
“以后不听我说完话,我就把你泡在油里。”池宜恶狠狠地剜了它一眼,放玄水瓶于二人之间,翻手掐诀将浮盈收进瓶内。
夜风轻卷,乌篷船继续顺流而下,驶向远处齐云山。
风波暂歇,舱内重归安宁。落水弟子已安顿妥当,众人虽心有余悸,却也因除去一桩尚未起的祸患而松了口气。后半夜轮值,池宜主动接下最末一段守夜,提着一盏微光,轻步在甲板上巡逻。
月色清寒,江雾渐浓,船行平稳,水声潺潺。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她衣袂轻扫甲板的细碎声响。池宜脚步放轻,灵力散于四周,警惕着是否还有余祟未清,神色沉静,一丝不苟。
行至船头时,她忽觉头顶风动。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立在船顶,月色下身形挺拔,气息隐而不发,竟连她都未第一时间察觉。
池宜心头一警,未及细想,身形已先一步动——暗剑出鞘,足尖一点,纵身而上,招式利落凌厉,直取对方要害。
对方显然未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仓促间侧身避让,衣袖翻飞间,两人已在船顶与船舷之间交手数招。
招式迅捷,风声凌厉,却都留了分寸,未真正下死手。
池宜越打越疑。
她骤然收势,后退半步,借着月色凝眸细看。
看清面容的刹那,池宜整个人一僵。
是松时生。
她脱口而出:”你偷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