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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人入我梦(2) 上清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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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山被落雪覆盖,唯独红梅开的孤艳。
扎着双丫髻的小池宜,靴底裹着一圈绒边,攥着捧在掌心揉得紧实的雪,蹲在段行容的静室窗前。
她指尖冻得通红,却偏要捏出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嵌上两颗黑芝作眼,一根红梅枝作簪,才踮着脚,用冻得发僵的小手轻轻拍打窗棂。
“师姐!师姐!”
窗户被推开一瞬,稚嫩的脸上挂着笑容,一只小雪人被捧到她的眼前。
段行容摸上她的手背,眼底尽是关心:“快进来,冻上了怎么办。你呀你呀。”
“师姐,我们什么时候去赏梅啊......”
风雪被隔绝门外,只剩一室红泥小火炉。
试锋台的长风卷着剑光,吹得人衣摆翻飞。
成年的池宜拎着剑,气喘吁吁地趴在台边,对面的段行容收鞭而立,青绫鞭缠在腰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师姐,你手下留情啊!”池宜哀嚎,“再打我就要从试锋台摔下去了!”
段行容轻笑,伸手将她拉起来,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心浮气躁,剑招就乱了。下次再偷懒,我可真不手软了。”
她抬手,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是常年炼药留下的印记,抬手替池宜拂去肩头的尘灰。
枫林腹地,阴云密布,红黄枫叶如血雨般坠落。
段行容立于半空,青绫鞭直指众人,眉心的赤红光点忽明忽暗。
她的帕子不知何时染红,素色道袍染了尘埃与煞气,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柔,只剩冰冷与孤绝。
“小师妹,”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与试锋台上判若两人,“任凭你如何评度我,从始至终,我都没想伤你。”
可青绫鞭扬起的瞬间,猩红的煞气,还是朝着池宜的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旁侧松时生眸色骤沉。
见煞气袭向池宜,他不假思索,足尖点地身形暴掠,剑意瞬间破体而出,欲横剑挡在她身前,以自身剑罡硬接这致命一鞭。
剑亡人亡。
“不可!”
池宜心神骤凛,刹那间辨清气机——段行容这一鞭,锋芒暗藏,根本不是冲她而来。
她身形疾动,左手猛地拽住松时生的衣袖将他扯到身后,右手同时挥出灵力,将身侧祝小筱等人狠狠推离原地,池宜也向后撤去。
众人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后退数步。刚站稳身形,青绫鞭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精准地落在池宜方才站立位置的两侧空地上,并非直击池宜,而是如巨锤般重重砸落。
“轰——!”
陆明修反应迅速,用剑气结成灵盾,将炸起的碎石挡在外面。
坑壁光滑如镜,竟被煞气生生凿出,坑底隐隐有黑色的魔气翻涌,发出“滋滋”的声响,正被这一鞭彻底解印。
“这是被炼化过的怨气,好难闻啊。”浮盈恨不得长出满身青苔把自己盖住,臭气透过它身体,熏得它几度晕厥。
“铛铛铛——”几声锣鼓,几人开嗓,浑浊阴暗的半空搭起无形的戏台。
“你你你——
自诩正道高悬、仁义在肩。
且睁眼,分明看——
这世间累累怨气,不曾见半分安放。
无辜魂断私欲刀,苍生血养伪圣贤。
凭甚、良善赴死,奸邪登坛?
凭甚、任他割宰,叫恃强者掌权?”
一声凄厉的哭声,被类似惊堂木声镇住,继续唱道:
“人间哪,逐金逐银逐利禄。千魂万魄填沟壑!一捧黄白换千命,白骨堆成富贵窝。
天上仙,贪香火,造下祸殃千万重!待得天崩地裂时,再披正道补苍穹。
叫天下,都看清——
这满口仁义,皆是虚言!”
这些人、妖乃至已登仙者,生前怨气积攒已久,一曲折子戏早在无边黑夜反复排唱。
终于,前几日没听完的出戏,在这里唱完了。
“他挫骨扬灰,尸身都不曾留。小师妹,我念及旧恩,给你活路你不要。那好,你们都...”
“——死。”
怨气已经被魔化,不管面对的人的修为如何,一股脑得冲上去。
“大家小心——”陆明修向众弟子喊道。
段行容立在半空,青绫鞭煞气滔天,眉心赤光几乎要燃穿灵脉,被无尽怨毒彻底吞了心智。
——她在强行催动五蕴石!
她不再留手,一鞭扫出,风裂石碎,十余名弟子瞬间被震飞数人,口吐灵血,阵形大乱。
“结阵!”
陆明修厉声喝令,余下弟子咬牙撑起身,勉强布起守御剑阵。
可怨气沾身即蚀灵,剑风一碰便碎,防线摇摇欲坠。
松时生率先掠出,剑意冷冽如冰。他不硬接煞气,只走险招,剑影穿梭,专斩怨气凝聚的要害,以快破乱,以锋压势。
可段行容只需远攻,且鞭法狠绝,一鞭回卷,煞气缠上剑身,震得他臂骨发麻,虎口渗血。
池宜身形疾闪,剑法同修的优势在此刻尽显。
她左手掐法诀,引灵气织成屏障,挡下一波怨潮;右手执剑,剑招稳、准、狠,撕开敌势,为弟子们争取喘息时间。
可怨气实在太多、太浊,法光一次次被击碎,那身曾经与英招过招的缙云劲装被血染成深红。
银殊本体根系深扎大地,万千枝蔓狂舞,以草木清灵之气净化阴邪。
可魔怨太强,枝蔓一碰便发黑枯萎,她浑身颤抖,灵息不稳,却仍死死撑着,为众人挡下最凶的几波冲击。
祝小筱不敢耽误,指尖疾挥,符纸纷飞。
火符、雷符、镇邪符、困缚符……一张接一张炸响,火光冲天,暂时逼退怨气。
但符纸消耗极快,她脸色惨白,灵力几乎掏空,双手不住颤抖。
她深知,硬拼必败,必须找到怨气源头。
段行容见久攻不下,眸中杀意暴涨。
“既然不肯退,便一同葬在此地!”
青绫鞭凌空舒展,周身怨气疯狂汇聚,竟要引爆整片枫林的怨力。
一旦成势,无人能活。
“拦住她!”
陆明修咬牙,带三名弟子直冲而上,剑阵绞杀,却被一鞭横扫,尽数重创坠地。
松时生眸色一冷,不顾反噬,剑意全开,以身犯险,直逼段行容身前。
剑风刺目,逼得她不得不回鞭自保。
煞气反震,他胸口一闷,鲜血溅在霜色剑刃上。
池宜见状,心头骤紧。
她望着漫天怨气、摇摇欲坠的同门、银殊枯焦的枝蔓、祝小筱即将耗尽的符纸……
忽然间,所有乱象在她眼中连成一线。
怨气虽凶,却有归一之脉;
魔性虽烈,仍有可引之隙。
她没有退路,只能搏命。
“祝小筱,布引灵符阵!”
“松时生,随我斩她气脉!”
“陆师兄,带弟子守阵眼!”
“银殊,撑住最后一刻!”
一声令下,众人拼死呼应。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自山外涌来,源源不断的剑气、符气、丹气、阵气...在山内殊死搏斗的众人身后,形成强大的托力。
祝小筱耗尽最后灵力,将所有符纸同时掷出,金光大盛,布下引怨归脉符阵,不攻、不杀,只将漫天散乱怨气强行牵引、收拢、锁死在一处。
银殊拼尽本源,枝蔓如铁索缠绕,将怨气死死捆住,以生命灵息,暂时压下魔性爆发之势。
陆明修带弟子拼死守御,剑断、衣裂、血洒,仍不退半步,以血肉之躯,稳住阵脚。
松时生与池宜并肩而上。
池宜以法修为引,掐诀定脉,锁住段行容周身煞气流动。
松时生剑随法走,寒光破空,直劈她怨气最盛的气口。
一法一定,一剑一破。
段行容猝不及防,气脉被斩,煞气骤乱。
池宜趁势欺身,法诀全力催动,以自身灵力为代价,强行引动符阵、剑意、木灵三力合一,轰入她被怨气占据的心脉之中。
强行拔除、净化。
“呃——!”
段行容浑身剧颤,强大的外力冲击突破五蕴石桎梏,她作为载体恰好吸收。
“呵呵呵——”她忍着剧痛发出狞笑,她微微抬眼,目光黏腻又阴鸷地锁着对方,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碾出来,慢得令人心悸:
“多谢了,师妹。”
她轻轻喘了口气,嘴角那点笑意越发诡异,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与胜券在握的偏执:
“这步棋,我,赢了。”
“谁、说、的。”
一声清喝炸响,不是池宜,而是祝小筱。
那时,激战正酣,煞气翻涌如潮,同门死伤枕藉,就在这生死一瞬,祝小筱忽然怔住。
漫天怨气、满地血痕、风中残符、同门挚友倒下的身影……
所有纷乱的画面,竟在她脑海里骤然拼成一道从未见过的符纹轨迹。
那不是师门所传,不是古籍所记。
——是天地怨气凝成的纹,是苍生血泪织成的咒。
她心头猛地一震,如惊雷贯顶!
原来符道从不是死印死画,而是——
顺天地之气,应万灵之鸣,借乱世之怒,成绝境之符!
刹那间,祝小筱双目亮起异光,枯涸的灵力骤然回涌,指尖灵力如江河倒灌。
她抬手凌空画符,笔走龙蛇,血与灵交织,怨与道共鸣。
没有符纸,没有朱砂,只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天地戾气为墨。
一道前所未见的万怨归镇符,在她掌心轰然成型!
金光混着幽红暴涨,符纹冲天而起,刹那间压盖全场凶煞。崩腾的怨气被符力牵引、束缚、炼化,煞气倒卷而回。
她立于乱阵之中,血与泪相融,符光绕体,声震四野:
“你们造的孽,今日——便由这天地之符,一一清算!”
“封——”
符光冲天,如一轮清阳升起,将漫天魔怨尽数笼罩。
狂暴的怨气被符力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牵引、收拢、净化。
原本蚀骨的凶煞层层褪去,只余纯净的残灵,顺着符纹流转,缓缓沉入地面那道深坑之中。
段行容体内暴涨的五蕴之力,竟被符力生生抽离!
赤光自她眉心狂涌而出,不受控制地飘向半空,与归镇符光缠作一团。
那是被怨气污染、被私欲催动、被强行炼化的五蕴本源,此刻剥离了邪祟,只剩温润澄明的灵光,在符阵中央缓缓旋转。
祝小筱抬手,符光轻轻一托。
那团澄净的五蕴之力,无风自动,稳稳落至她掌心,温顺得如同初春嫩芽。
与此同时,段行容身上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眉心赤光熄灭,衣袍上血污与戾气被符光涤净,那双冰冷孤绝的眼眸,渐渐褪去疯狂,一点点恢复清明。
青绫鞭“啪嗒”一声垂落。
漫天符光缓缓收拢,将残余怨气尽数压入深坑。
祝小筱指尖一引,万怨归镇符从天而降,覆在坑口之上,金光流转,层层叠叠的符纹将深坑牢牢封印,不留一丝怨气外泄。
风停了。
血雨般的枫叶不再坠落,枫林腹地,终于恢复死寂的安宁。
池宜松时生双双收势,踉跄着扶住彼此才勉强站稳。
银殊的枝蔓片片焦枯,缓缓收回地面,树身微微颤抖,几乎虚脱,瞬间化作一片银杏叶落回池宜的乾坤袋里。
陆明修与一众弟子瘫坐满地,人人带伤,衣衫染血,却齐齐松了一口气。
祝小筱站在中央,掌心托着温润澄净的五蕴石,周身符光渐息。
“我做到了...”说完,祝小筱晕厥过去,池宜来不及接住她,一声喝令,荷叶毯稳稳托住将她放在地面。
五蕴石身莹白温润,流转着澄澈如月华的纯真灵力,微光自石心缓缓漾开,化作漫天光辉,如朝露落,似灵雨飞,轻轻洒向遍体鳞伤的众人,洒向枯败狼藉的枫林。
枫叶不再常绿,是漫山遍野的红。那道溪水发出潺潺声,几尾游鱼竞跃。
枯木重生,浊气散尽,阴云散去,天光洒落。
曾经被怨毒笼罩的死地,此刻重归山清水秀,灵气盎然,不负“望仙村”之名。
段行容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山林,望着空落的掌心,望着眼前浴火重生的众人,长久沉默。
“我没什么可说的...”
她周身紧绷的气力骤然散尽,眼前一黑,身子软软一歪,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径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