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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入我梦(1) 池宜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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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宜又坠入那片梦境。
她在一间挂满画像的香堂里醒来,一副两尺高的挂画放在正中央,香案上放着三炉香坛,厚重的香灰宣告着来人最忠诚的祈祷。
这是何路神仙,香火这样的盛。
池宜眯起眼睛仔细看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这幅画像不寻常之处——只有一个背影的女神仙。
那背影立于云巅之上,广袖轻扬,一袭焰红镶金边的神袍垂落如霞如炬,线条如行云流水,将挺直如擎天之柱的肩背勾勒出来,不怒自威,却又带着一种爱怜苍生的慈悲。
她立得极稳,似天地崩塌、万界倾覆,也不能让她分毫动摇。
没有面容,没有多余修饰,只一道背影,便足以让人望之屏息,心生跪拜之意。
侧面落款已模糊不清,纸面凹凸不平。
体内星辰境感受到了这里的香火,久旱逢甘霖,灵力出现异常波动。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后就是神尊画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神性清气自画中而出缠上她的周身,与她自身灵力相融。
体内灵气漫身周转,顺任由灵气在经脉中奔涌穿行,过玄关、通百脉,自丹田流转四肢百骸,再循血脉汇于心口。
原本滞涩的境界壁垒,在星辰之力与香火神性双重滋养下,竟如薄冰遇暖,层层消融。
灵力越转越疾,越聚越浓,周身光华隐隐流转,眉心微亮,神识骤然开阔。
不过瞬息之间——
瓶颈崩碎,幻天境成。
池宜不由得感叹: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误打误撞因祸得福。
在枫林厮杀时受到冲击的那股酸胀正悄悄消散,左手的金线也愈发明亮。
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池宜还没有弄清楚,但她现在必须回到本体清醒过来。
............
再入枫林腹地前,陆明修已向各宗传讯,派人接应受伤子弟回撤。
段行容一个人在溪边静静揉洗着一方和她周身气息格格不入的深红手帕,银殊她在身后只能看到她落寞的背影,只身一人前去安慰。
“段师姐,你在做什么呀?”
银殊在溪边的一块底部爬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不由轻声赞叹:“好美啊,这是师姐亲手绣的吗?师姐真厉害。”
段行容指尖有些发抖,挤出一抹浅笑:“嗯。过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银殊应声起身,不料双腿骤然发麻,气血一时不畅,身形猛地一晃。
段行容及时伸手相扶,银殊身形踉跄,下意识揽住她腰侧,指尖恰好触到腰间悬着的灵鞭,冷冽灵力顺着衣料透骨而来。
她心头一凛,连忙收回手,稳住身形后,便随段行容快步返回人群中央。
远处松时生与祝小筱安顿好还在昏迷的池宜,小筱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位排布,用符篆层层护住池宜。
银殊拿出两片银杏叶,放在唇边呢喃几句,说了句:“去吧。”
一片稳稳落在池宜衣襟里,一片落在陆明修手心。
昨日那股怨气自地心升起,枫树林齐齐抖擞,不过半柱香时辰,原本八月初还郁郁葱葱的绿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变——先是叶脉泛出诡异鲜红,转瞬整片叶子燃成炽烈赤红,似被烈火灼烧;未等红意褪尽,又飞速枯槁泛黄,卷边、发脆,簌簌坠落。
最终漫山枫林,红得妖异、黄得死寂,如泼洒的血与枯骨,在阴风中哭嚎不止。
“你你你——
自诩正道高悬、仁义在肩,
且睁眼,分明看——”
在齐云镇没听完的那出戏,竟在这里再次听到。
银殊脸色微白,轻声道:“枫灵的戾气像是被人刻意引动,越来越狂暴……”
段行容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那方深红手帕,语气温顺却沉稳:“枫灵体内吞了五蕴石,力量失衡才会如此。若是任由它吸收五蕴石,不出片刻,整片山林都要被它毁了。”
陆明修随即缓步走来,眉头深锁,目光凝重扫过众人:“当下最要紧的,不是除妖,是稳住五蕴之力。”
祝小筱一愣:“这怎么稳啊?那什么石头,不都被枫灵吃进去了。”
“只能先镇,后引。”陆明修沉声道,“我布困煞大阵,先将其死死困住,再以宗门灵力合力引动,逼它将五蕴石吐出来。只要石头归位、力量平复,枫灵自然会慢慢安分。”
段行容温顺应声:“青绫鞭与其同脉,我若贸然引镇恐适得其反。我愿在外围相助,牵制枫灵枝蔓。”
松时生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平静:“阵眼需至纯剑气镇压,我来。”
他修为深厚、心性稳固,是最合适的人选,众人自然无异议。
陆明修颔首:“好。切记——只困不杀。”
陆明修话音一顿,声音不明觉厉。
“违者,按宗法处置。”
松时生最后看了一眼青石上的池宜。她眉心隐有微光,呼吸平稳,嘴角还微微上扬,像是梦里正捡着天大的便宜。
陆明修将七枚镇煞旗掷出,旗身化作七道流光扎入青石四周。他双手结印,沉声喝道:“困煞大阵,起!”
七名弟子各执一色旗,以自身灵力注入旗中,在半空交织成七曜星环。
陆明修立于阵心,双手结上清困煞印,将七曜星环的力量向下牵引,压入地脉,形成倒扣的无形牢笼。
“明敕,如虹。”松时生左手横握承宵剑,指腹轻轻抚过剑刃,指尖微微一用力,一滴殷红精血自指尖渗出,迅速融于剑心。
“落——”
七道凌厉无比的剑光自剑脊破空而出,精准刺入七面阵旗。阵旗瞬间被精血与剑意引燃,耀目金光直冲云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
如此,天上地下,俱已布下密网。
枫叶如暴雨般砸落,古枫那数十丈高的躯干猛地一拧,树皮骤然崩裂,无数碗口粗的枝蔓如毒蛇出洞,朝着困煞大阵的光壁疯狂抽打。
“嘭——嘭——嘭!”
枝蔓砸在金色光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壁剧烈震颤,泛起层层涟漪。
七名执旗弟子脸色一白,齐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显然已被震得气血翻涌。
另七名弟子毫不犹豫翻身而上,将灵力注入同门体内,合二为一。
“撑住!”陆明修立于阵心,双手结印的速度愈发急促,额角青筋微凸,“阵眼未动,大阵不破!
松时生依旧静立在阵眼中央,青白劲装被狂风吹起猎猎作响,手中承宵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金光与阵旗遥相呼应。
他目光疾速扫过那些疯狂冲撞的枝蔓,指尖轻轻一弹,剑脊便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刹那间,七面阵旗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剑光,狠狠抽向那些缠上来的枝蔓。
“嗤嗤”声响不绝于耳,被剑光触碰到的枝蔓瞬间焦黑,化作灰烬飘落。
古枫吃痛,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嘶吼,声音里满是怨毒与疯狂。它的主干猛地拔地而起,竟带着半截根系,朝着阵眼的方向狠狠撞来。那势头,仿佛要与大阵同归于尽。
“不好!它要冲阵眼!”祝小筱脸色大变,到了拼家底的时候!平日里没事就画的符篆,一定要保住伙伴们啊!
祝小筱将带的符篆一股脑地撒出去,又立刻画起新符,只是潦草到无法分辨。
松时生眸色一沉,左手掐诀,承宵剑脱手而出,喊出:“濯、沧、浪——”直刺古枫的主干。
剑刃刺入树皮的瞬间,古枫的嘶吼声陡然拔高,无数细小的枝蔓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缠住承宵剑。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骤然从众人身后腾空而起!
众人皆是一愣,回头望去,只见段行容衣袂翻飞,青绫鞭通体赤红、鞭身萦绕着凛冽寒气。
她悬于半空,往日温顺柔和的眉眼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厉。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对师弟师妹的温和,没有丹修救世济人的悲悯,只有浓浓的怨毒与疯狂,与枫灵身上的戾气,竟有着九分相似。
“段、段师姐!你要做什么!”祝小筱不止声音颤抖,手都快抖成筛子也不敢停下,走笔如水,一张张符篆在空中化为各种光芒。
段行容低头,冷冷地扫了一眼地面上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手腕一扬,青绫鞭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却不是抽向古枫,而是朝着困煞大阵的光壁,狠狠抽去!
“啪——!”
一声脆响,青绫鞭结结实实地砸在光壁之上。那蕴含着至阴戾气的鞭劲,与大阵的清灵之力剧烈碰撞,光壁瞬间出现了一道蛛网状的裂痕。
“段行容!你疯了?!”陆明修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段行容轻笑一声,声音冰冷如霜:“疯?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百年!”
这个声音不是段行容的,她眸光泛红,难道......
她说着,手腕再次发力,青绫鞭如毒蛇吐信,要落下之际——
“不急!”
段行容被这一声喝住,青绫鞭一顿。
“千帆起舞,万剑追踪!”万千剑影自星河中翻涌而生,化作千帆列阵,横空掠海,死死缠绕在段行容周身。
池宜双手抵挡于身前,稳稳托住不急,朝空中喊到:“枫眠!她根本没想让你活着。”
………………
在古枫冲来的一瞬,池宜终于挣脱梦境困束,劈剑而来。
所有人为之一惊,就连段行容都没想到她在此时醒来。
“呵——”段行容眼底恢复清明,望向池宜却再也不见那柔波,“我三番两次阻止你入阵,我就没想过要你的命,小师妹。”
段行容不欲和池宜多费口舌,青绫鞭向她甩来。
池宜身形骤然侧旋,脚尖点地掠空而起,手中无形剑影凝实,迎着鞭风直劈而上。
“铛——”
剑影与灵鞭相撞,气浪掀得漫天红黄枫叶狂舞,两人各退数步,衣袂翻飞间杀意尽显。
池宜落地时掌心微麻,却半点不怯,眼底燃着执拗的光:“你暴露的太早了。”
段行容眸色冷硬,青绫鞭在她手中挽出漫天鞭花,煞气缠上鞭身,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寒意:“是你步步紧逼,坏我大事!”
她身形骤闪,鞭身分作数道,缠向池宜四肢,招式狠厉却刻意避开要害,分明是想将人擒住,而非斩杀。
池宜早看透她的心思,脚尖踏空,身形灵动如燕,万千星子自指尖洒落,化作细碎剑影,精准斩向鞭梢。
段行容心头一震,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丹修灵力与妖煞相融,青绫鞭猛地暴涨数丈,如巨蟒缠身,直锁池宜腰身,边战边喝:“与你无关!今日要么束手就擒,要么,便一同困在此地!”
池宜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口中轻喝:“星落!”
漫天星光骤然坠落,砸在鞭身之上,发出滋滋异响,煞气被星光灼烧,段行容只觉手腕一麻,鞭势顿滞。
她趁隙欺身而上,掌风裹挟着灵力,直拍段行容肩头,招式利落又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段行容仓促回防,双掌相接,两股灵力轰然碰撞,两人同时被震得后退,脚下青石寸寸开裂。
段行容唇角溢出血丝,望着眼前灵力暴涨、眼神倔强的池宜,心头五味杂陈——她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这小师妹的命,可如今棋局被破,退路全无,只能硬战到底。
还没等她下一步动作,祝小筱嘴里振振有词道:“天灵灵地灵灵,邪祟避退,无所遁形,落!”刚画好的三百张缚灵符重重压制住她,就在结阵之际,福至心灵,她参悟了新的符文,决心赌上一把。
“我们二人决斗,与你何干?!”
“他们在阵中出不来,难道我还要等着你把缓缓打伤再一个个上吗?别开玩笑了!”
“飒——”
大地被虬枝顶破,一股更霸道的力量攫住古枫,枫树逐渐安静下来,树根回归原地,悬在松时生四周的根系也渐渐消退。
“枫眠,你——”
祝小筱眼疾手快地在段行容眉心贴了一张定身符,省得她再说出什么煽动的话。
古枫主干缓缓化作漫天红黄枫叶,在阴风中盘旋一圈,最终聚成一道赤红光点。
“结阵——”陆明修收阵,众弟子有了喘息机会。
现出原形的银殊原本在地下与古枫缠斗,古枫爆体献祭,她被打出人形,本以为会倒在地上,却稳稳跌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里。
“是...你啊。”
那人将她平稳放在地上,而后消失不见。
“不好。”松时生收势,顷刻间在池宜身边落下。
“呵呵呵——你们太天真了。”赤红光点直击段行容眉心,她突破禁制站起身来,扬鞭而立,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像极了雪地里最孤傲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