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志异》湛然常寂

7、暴毙 “谢谢你。

　　第七章·暴毙

　　赵子赟一道闪亮亮的巨雷就结束了院子里的纷争，赵子空拿出一个锦囊，将院子里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白色光团收了进去。

　　李钰祺这才第一次见识到赵子赟法力的强大。

　　李钰祺正想多看几眼赵子赟时，余光却瞥见了被符封住的老太太似乎挣扎着要破开符咒。

　　“道长小心！”李钰祺喊了一声。

　　赵子赟连忙转身。

　　而老太太身上发着白光的蓝色符箓也被她身上的气震了出来，掉在地上。

　　她已经不再是老太太了，更像一个被恶鬼附身的行尸走肉。

　　干枯的手上去就要抓伤赵子赟。

　　赵子赟连忙闪避。

　　“你！都是你！”老太太沙哑的嗓音变得尖利起来。

　　“不准你……踏进李家半步！你这个……贱人！贱人！”老太太扯着嗓子嘶吼，几乎要把院子里的众人都喊聋了。

　　赵子赟手一挥，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了一张符箓，夹在二指间。

　　老太太往前一扑，赵子赟侧身躲过，反手将手中的符箓贴在了老太太的脑门上。

　　“城隍借令，地母借法。”赵子赟一掌拍在老太太后背上，镇住了老太太。

　　“你们都回屋里去。”赵子空把人都赶到同一间屋子里去，“等外面结束了，你们再出来，莫要理太多，很快就会好的。”

　　赵子空从赵子赟手中接过符箓，贴在门上，嘴里念念有词，很快，符箓上的符文开始闪烁，流光溢彩。

　　“都不要出这个屋子。”赵子空最后一次交代道。

　　“欸！可是妈还在后院呢！”李钰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赵子空不知所措地看着赵子赟，赵子赟犹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子空，你和她一起去。”

　　“诶。”赵子空接下这个活，搀扶着李钰祺，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赵子赟拿着红绳，捆在老太太身上，贴在她额头上的符箓看起来也随时会再次掉下来。

　　李钰祺领着赵子空冲到后院，李文清还没醒过来，靠在后屋的门板上。

　　“妈！妈！”李钰祺吃力地把李文清的身子扶了起来，但是无论她怎么叫，李文清都没有要醒的意思。

　　“我来，得罪了昂！”赵子空伸手，在李文清的人中上掐了一下。

　　李文清一下就醒了过来，喘着粗气，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妈！你终于醒了，赵道长她们回来了。”李钰祺又惊又喜。

　　“你奶奶她……”李文清努力回忆着她昏迷之前的事情，脑袋一片混沌，她只记得老太太似乎变得十分恐怖，却忘记她做了什么，自己两眼一黑就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了。

　　“妈，别说了，咱们快回屋子里躲着吧，大家都在那儿呢，赵道长要做法了。”李钰祺搀扶着李文清就要站起来。

　　赵子空在一旁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尽量摆出一副十分和蔼的笑容，接过了李钰祺的话茬：“诶，这个……老太太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复杂，待会进了屋子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开门。”

　　李文清点点头，强忍着头疼，李钰祺扶着她，生怕母亲摔着了，跟着赵子空往前院走。

　　“赵子空！”赵子赟的声音突然在前院响起。

　　赵子空猛地抬头，心中顿感不妙，他快速交代了几句就往前院冲了过去。

　　果不其然，符箓压不住老太太，就连原本捆在老太太身上的红绳也被绷断。

　　赵子空面露骇色，怎么会这样？

　　李钰祺扶着李文清，她们也正好走到前院。

　　老太太变得更加恐怖了，青筋暴起，干枯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嗓子里发出的嘶吼声更加锐利了。

　　“妈——”李文清还没清醒地见过这样的老太太，担心下意识脱口而出。

　　赵子空一惊，还未来得及出手，老太太双脚一蹬，整个人竟弓腰飞扑，尖锐的指甲撕裂空气直抓李文清门面。

　　李钰祺眼疾手快地把李文清扑倒，这才躲过一下。

　　老太太抓了个空，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瞪着李钰祺。

　　李钰祺失了力气。

　　“敕！”赵子赟不知何时两指间多出一张符箓，只见她伸手一指，那符箓幻化作白光一下击中了老太太的后背，把人击倒在地，翻滚了一下。

　　老太太落地时四肢扭曲，却不痛不痒似的。

　　“咔——咔——”

　　几声骨响，老太太又重新站直了，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赵子空翻身跃上院墙，他手里拿着的是黄道士那招摇撞骗的铜钱剑。

　　“乾坤无极，邪煞速退！”

　　赵子空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把抹在铜钱剑上。

　　老太太见他眼烦，飞速跃上。

　　“那把剑是——”李钰祺才刚看清赵子空手里的铜钱剑，就见到赵子空哎哟一声被老太太打下院墙。

　　“假的……”

　　赵子空倒在地上，疼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小姐下回早些说呗！”赵子空才抱怨了一句，老太太已经转过身来要把赵子空打死了。

　　赵子空连忙爬起。

　　一旁的赵子赟也没闲着，她有些恼火了，手中的符箓已经变成了火符。

　　赵子空拖着老太太，和她缠斗在一块。

　　她戳过来，赵子空就伸手挡开。

　　老太太干脆伸手一抓。

　　“嘶拉——”赵子空的袖子被撤下来一大截。

　　这一头，李钰祺正要把李文清塞进屋子里，却发现屋门早就被里头的人反锁了。

　　“开门！开门！”李钰祺直拍屋门。

　　可屋里的人似乎起了争执，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将门开出来。

　　“沈在明！开门啊！”李钰祺大喊着，可她怎么也打不开屋门。

　　李文清头疼欲裂，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老太太还在被赵子空牵制着，她似乎已经十分不耐烦了。

　　“临、兵……”赵子赟手中捏着手印。

　　“不行！师姐！老太太会死的！”赵子空大声制止，老太太的情况很复杂，她是活人，但是她的魂魄似乎和别的魂魄搅和在一起了，准确来说，是相融了，这让本来应该前几天就死去的老太太意外地活了下来。

　　“那还能怎么办？！”赵子赟把符箓一丢，连出三道镇魂符拍在老太太背上。

　　金光涌现，老太太一声惨叫，痛苦地倒在地上。

　　赵子空喘着气，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如果强行将老太太身体中的魂魄驱散，老太太也活不成，可是这样下去，老太太会一直这样疯癫，只能控制住，没办法杀死她。

　　赵子赟也面露难色，她法力再强大，也没有赵子空见多识广，这种棘手的问题，如果赵子空也给不出答案，那就是真的没招了。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老太太突然躺在地上不动了。

　　赵子空本来想走上前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赵子赟一把扯住他的后领，把人拉了回来。

　　老太太四肢扭曲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手里还抓着一张黄黄的东西。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赵子空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黄黄。

　　“不好！”赵子赟马上反应过来，但是为时已晚。

　　赵子空也看出了那张黄黄是什么，是方才赵子赟丢掉的符箓！

　　老太太狰狞的笑声响彻夜色。

　　“我死也不会离开这里半步！”

　　她将手中那张符箓塞到了嘴里去，吃力地咽了下去。

　　轰——

　　火焰一下从老太太身体上燃了起来，那是符火，寻常水是浇不灭的。

　　李钰祺扶着险些摔倒在地上的李文清，她死死拦着李文清，没叫李文清冲过去。

　　“妈！”

　　李钰祺也看着被烈焰焚身的老太太。

　　她身形扭曲，很快，火焰散去了，就如它燃起来时一般无迹可寻。

　　老太太只剩下一副焦黑的躯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赵子赟也无力回天。

　　老太太就这样暴毙了。

　　赵子空的脸色比赵子赟更难看，他看见似乎有几道幽绿的光钻进了老太太身体中。

　　“妈……”李文清已经泣不成声，李钰祺搀扶着自己的母亲，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一时间经历了太多事情，竟一点情绪也挤不出来了，仿佛刚才死去的是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

　　短短一夜的时间，李宅上下死了两个人。

　　李钰祺再也没有了力气，她无力再搀扶着自己的母亲，两个人都跌坐在地上。

　　只是李钰祺更严重些，她不知怎的昏了过去。

　　“钰祺！钰祺！”

　　她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是赵子赟在叫她。

　　老夫人的葬礼规模并不大，但是前来悼念老太太的人却是络绎不绝。

　　明明昨儿个还好好的，说要请人来做法事，怎的一夜过去，老太太就过世了。

　　来者无一不是在说节哀顺变，这样的话李文清听了一个早上，她实在是心力交瘁了，这一整天，她都没有和人说过任何一句话。

　　“妈，你吃点吧，你都忙了一个早上了。”李钰祺端着庖厨里热了一遍又一遍的白粥，见李文清没有搭理自己，只是把碗放在桌上。

　　李钰祺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太太的离世，对于她来说，昨夜死去的那个人并不能算是真正的老太太，那更像是一个披着老太太皮肉的恶鬼。

　　李钰祺是怕她的，于是昨夜在看见老太太的身子真的倒在地上不再动弹的时候，她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那样的人，还能算是自己的亲人吗？

　　李钰祺心乱如麻，走神地时候，她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后院里来。

　　老太太过世后，后院似乎也没有那么的阴森可怖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人的声音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也像是清冽甘甜的泉水，总之冷冷清清的，但是总能叫李钰祺心神安宁片刻。

　　“我……”李钰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没有转过身去看赵子赟。

　　赵子赟慢慢走到她身边。

　　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她站在那儿。

　　“你若是难过，哭一哭也无妨，不能总压在心里。”赵子赟其实不大会安慰人。

　　李钰祺觉得她安慰人的本事简直是烂透了，可她还是被安慰到了。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能流泪的？”赵子赟低头看着满脸愁绪的李钰祺，眼神充满着复杂的滋味。

　　李钰祺不知道为什么赵子赟会突然这么说，她当然不可能见过。

　　“我想，这种人一定把自己逼得太紧，所以才不敢让自己流泪。”

　　“说不定呢，想哭就哭，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赵子赟的语气淡淡的，却让李钰祺觉得有些莫名的哀伤。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难过，那个人是我奶奶，其实我应该难过的，但是在李宅住的这两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李钰祺感到疲惫，她看着后院里长势喜人的竹子，心里闷闷的。

　　“她和我印象中的那个人，全然不同了，我怕她，很怕她。甚至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反而觉得安心。”

　　“子空和我说，老夫人体内的魂魄，和别人的魂魄融合在了一起，所以那个的确不能算是你奶奶。”赵子赟犹疑了一下，又道：“至于老太太的魂魄，我们找到了以后，会好好超度她的，她生前做了这么多善事，不会叫她平白受冤。”

　　“找到以后？”李钰祺茫然地看着赵子赟。

　　赵子赟面色有些凝重，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对，昨晚，老太太吞了火符自尽，但是昨夜是鬼门关关闭的日子，游魂野鬼众多，怨气冲天，老太太在极阴之日死去，吸收了很多怨气，再加上那融合的魂魄，老太太的□□是过世了，可是她的魂魄完整，还在世间游荡。

　　我和子空……没能找到。”

　　李钰祺听着赵子赟说的话，似乎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赵子赟突然看着李钰祺说：“我一定会找到的。”

　　她的语气还是很淡，但是李钰祺却相信，只要她说了，那就一定可以做得到。

　　“道长。”

　　“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