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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法事 她终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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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法事
次日的李家老宅上上下下都在忙活,沈在明专门订了一张大供桌送到院子里来,李家村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怎么热闹过了,村里也不比城里,有点消息,街头传到巷尾,人人都知道李家老宅那点事儿了。
李家在村子里是顶有名的人家,李老太太心善能干,在村子里也十分受人尊敬,如今众人听说李老太太得了病,免不了都来登门拜访。
李文清本不愿张扬此事,偏就是沈在明这个大漏勺,如今在院门口收着人家送来的红包,说是记上今夜法事的功德。
李钰祺在李宅多日,未曾有过贪睡的时候,昨儿个竟然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等到日上三竿才起了床洗漱。
院里已经摆了一大张供桌了,一条红布盖在上面,搬东西的伙计还在院子里进进出出,黄道士呢?李钰祺没瞧见他人。
她看了看通往后院的走廊,想起昨夜后院中发生的事情,没再敢往前走,只是偷偷瞄了几眼,她惊讶地发现贴在门窗上的符箓变了样子,上头的朱砂不再鲜红光亮,反而显得暗沉,似乎法力即将消散了一般。
李钰祺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她的腰带上系着赵子赟给自己画的符,只希望赵子赟今日可以快些回来才是。
……
今日的天气看起来特别不好,明明还在夏季,李家老宅却显得格外的阴冷,老太太今日也仍是在后屋端坐着,不肯吃饭,只肯喝水。
李文清坐在厅里,外头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去了,忙活了一天,总算能看出点样子。
院子正中央摆着那种供桌,上面已经盖上了红布,满满当当的摆上了许多东西——用铜盆装满的生米、一对红烛、黄道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铜钱剑、一个铜铃……
黄道士又穿上了他来时身上穿的那件黄色道袍,后面画着太极八卦图。
他一只手执着桃木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掐着指头看时辰,香炉里的那炷香已经快要燃尽了。
沈在明也皱起了眉头,他一直觉得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无非就是在故弄玄虚,但是今日他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紧张感。
“妈,你说赵道长还会回来吗?”李钰祺看着门口,这两天她始终在等那个人出现在李家老宅门口。
“但愿罢。”李文清的注意力都在院子里的黄道士身上,他那两个随从,一个提着笼子,里面是一只活蹦乱跳的鸡,另一个将许多纸扎的物品堆叠好,等着晚上烧了。
没一会,供桌上的那烛香烧完了,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桌上的红烛被点燃,火舌映得黄道士的脸一晃一晃的,看不真切。桌上摆着三碗清水。
黄道士先举香颂咒,听不真切他究竟在唱些什么,只能听出字里行间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之类的词语。
香往炉子里一插,他一手执剑,一手摇铜铃,铃声尖利,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他的小弟将笼中的公鸡抓出来,黄道士将铜铃一搁,捉住鸡脖子,长剑一划,鸡血溅了一地,空碗里头也盛了些许。
黄道士又伸手沾了鸡血,抹在桃木剑上,在院子里画七星。
李宅的下人们都缩着脖子看,他们哪儿见过这阵仗,沈在明的眼神也落在黄道士身上。
李钰祺紧张地看着李宅中那些贴在门窗上的符箓,生怕被人摘下来,随即又看向站在身旁的李文清,却瞧不清楚她眼底复杂的神色究竟是什么意味。
李钰祺见黄道士撒了一地糯米,原本还在奇怪为何没有僵尸还要撒糯米,但是很快,随着黄道士将纸钱丢进火桶中,院子里的风开始变大了。
那种阴冷的风贯满了院子,吹得火势更旺,黄道士还未察觉到何处不对劲,只叫随从继续将那些纸扎的东西往火里堆。
李钰祺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风太大了,院子里的火也太大了,门窗上的符箓已经要贴不住了。
随着院子里的火越烧越大,黄道士口中念咒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门窗上的符箓摇摆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不是李钰祺的错觉,但是她发现门窗上的符箓都开始泛起金光。
似乎是为了镇压院子里的法事。
“妈,院子里的符……是不是在发光?”李钰祺扯了扯李文清的袖子。
李文清循着李钰祺的目光看去,窗棂上贴着的符箓,写在红木板上的朱砂符文,的确在发光,而且越来越亮了,随着符箓变亮,院子里的火势也渐渐消了下去。
黄道士这才发觉不对,火桶里的火就要灭了,明明还有纸钱,风也在变小。
他使了个眼色给自己的小弟。
随从点头,环顾四周,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家老宅发光的符箓上。
他忙指着窗棂上的符箓,“师、师父,这符,怎么在发光。”
“啊!!!”后屋里传来老太太撕心裂肺的惨叫。
李文清一下子脸色煞白,她想进屋里去看看老太太是什么情况,但是写在红木板上的符文发着金光,李文清的手搭上去,竟然被烫了一下,门实在打不开。
李钰祺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却眼见着黄道士和那随从在商讨了一会之后,叫人把门窗上贴着的那些符箓给撕了。
李钰祺脑袋霎时空白了一下,“不行!”
她正要冲出去,却被沈在明拦住,“不能撕掉!你放开我!”
沈在明呵斥了一声:“道长在做法,你别添乱!”
“你们,都去把屋里的符箓撕了。”黄道士竟然开始吩咐起宅里的下人们。
“不准!一道都准撕下来!”李钰祺扯着嗓子大喊。
李宅的下人们当然是听李钰祺的,于是护住了门窗上的符箓,没叫黄道士和他的随从扯下来。
“这根本就不是镇宅符!这是邪符!”黄道士剑尖指着快要熄灭的火盆,他能感觉到是宅院中的符箓压制住了火势。
“都别争了,你们看好小姐,道长,需要清掉的东西您清掉便是。”沈在明不想横生波折,这样出了事也能怨在黄道士的头上。
“沈在明你大爷!”李钰祺破口大骂。
争执不下的时候,后院里传来了老太太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震得人耳膜发疼。
黄道士趁众人不注意,又扯下两道符纸,火盆里的火很快又烧了起来,老太太的喊叫声也在逐渐减弱。
“不要……”李钰祺发了疯似的挣开了沈在明的钳制,冲向院子里,想将落在地上的符箓贴回去,却发现怎么也贴不回去了,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冲向后院,发现黄道士另一个随从早就将院子里的符箓撕下来了。
李文清不断拍打着后屋木门,任凭她怎么呼唤老太太也没有用,但是随着符箓都被扯下来,老太太的哀嚎声也渐渐平息了。
院子里的火势重新大了起来,李文清愣愣地看着木门。
李钰祺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锦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宅子里的混乱。
随着黄道士又一叠纸钱丢进火桶里,几个站在一块的下人突然传来一声哀嚎。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为老太太守夜的那个小弟阿方。
阿方捂着头痛苦的跪在地上。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黄道士一喜,咬破指尖,在黄纸上画下一道符,贴在桃木剑上,朝阿方的方向走了过去。
众人见状连忙闪开,黄道士在阿方面前念念有词,李钰祺看着阿方的眼神逐渐变得混浊,他停止了哀嚎和求助。
突然,他站起身来。
黄道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桃木剑险些跌在地上。
阿方大叫了一声,突然冲向火势正大的火桶,感觉不到痛似的扑在了火桶上,似乎想用身体将火桶扑灭。
但是火焰很快从阿方的衣服上蔓延开来,他整个人一下就着了,凄厉的惨叫响彻院子里。
众人几乎都傻眼了,李钰祺也看傻了,等她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人去打水。
“快救人啊!快救人!”
阿方倒在地上打滚,火势越来越大,沈在明不管不顾,拿起供桌上的那碗清水就浇到阿方身上去。
“啊!!!!”
火势却更大了,沈在明错愕地看着手中的空碗。
“这不是清水!”沈在明看着黄道士。
黄道士脸色大变,那当然不是清水,他为了法事好看,将清水换成了白酒,方便吐在剑上时可以燃起火来,却没成想沈在明会直接将白酒倒在阿方身上。
等一盆又一盆的水浇在阿方身上时,已经剩下焦臭味弥漫在院子里。
地上的尸体漆黑,肉因为高温的灼烧已经发黑粘缩在骨头上,衣服也烧烂了,因为肌肉痉挛而大张的嘴与蜷缩的手让人不寒而栗。
院子里的火还在不断往天上蹿。
没有了符箓,院子里阴风大作,吹倒了供桌上的红烛,险些点着了整个李宅,幸在阿明眼疾手快一盆水浇灭了燃烧起来的桌布。
院子里只剩下火势窜天的火桶和吓傻了的众人,阿明缓过来更是直接被吓哭了。
“哼哼哼……”后屋里传来阴冷的笑声。
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李文清晕倒在地上,上半身还靠着木门。
“妈!”李钰祺在短短一刻钟内见证了一个人从生到死本来就没缓过来,她听见后屋的动静更是感觉不妙。
前厅是呆傻的众人,后屋是生死未卜的李文清。
李钰祺的脚像绑了几个沙袋一样沉重。
她看见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后屋里走出来,她的脸色比起前些日子更加难看,借着那为数不多的月光,老太太的皮几乎是紧贴着骨头,且有些松弛垂落。
混浊的眼珠子没有一点神气,身形佝偻,一双手也干枯狰狞。
她披着一件黑色的袍子,从后屋里一点点往前院走来,李钰祺被吓傻了,拔腿就要跑,腿一软,被绊了一下,膝盖撞到了桌角,剧烈的疼痛让她醒过神来,连忙往前院跑去。
“咯咯咯……”老太太嘴里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她一点儿也没着急,慢慢往前院里走。
“嫲!阿嫲她!”李钰祺喘着粗气,指着慢慢往厅里走的那道身影。
处在慌乱中的众人,看见了诡谲的老太太,原本就被阿方吓没了半条命,现在另外半条也快没有了。
沈在明推了黄道士一把,拿他挡在前头。
老太太咧开嘴,又发出了那道恐怖的笑声。
黄道士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腿脚乱蹬地面往后推。
“救命、救命!”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
“咯咯咯……”老太太伸出那只干枯的手,马上就要搭上黄道士的脑袋。
李钰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喊了一声:“李少卿!”
这是老太太的名字,赵子赟教她,如果面前那个人看起来似乎是被鬼上身,或者是中了邪,就喊她的名字,可以把人的魂魄喊回来,定神。
老太太果然停住了手,站在原地愣神。
就那么一两秒的功夫,黄道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跑掉,却被老太太瞧见了端倪,伸手一抓。
“嘶拉——”
黄道士那件夸张的道袍被抓下来一大块布料,连着他里头的衣服也被抓烂了,露出白花花的后背。
老太太嘶吼一声,暴怒地丢掉了手中的布料,就往众人这儿扑来。
眼见着要出事了。
“砰——”李宅的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玄冥借令,水神借法。”一道冷冽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白色的身影在众人面前一闪而过,一道蓝光镇在了老太太身上,贴在她胸口的蓝色符箓闪着耀眼的白光。
老太太的身影霎时僵住不动了,手还悬在那里,仿佛整个人被冻住了一般。
“鬼门关大开的日子还敢烧纸钱?”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钰祺日盼夜盼的赵子赟。
她终于回来了。
赵子赟这次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跟着她来的还有另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白色道袍,长得倒是干干净净,就是没有赵子赟身上那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道长!”李钰祺面露喜色,那种不安的感觉在赵子赟出现以后就消失了,似乎只要她出现在这里,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你们怎么搞的,不是说贴在门窗上的符箓不能撕掉吗?”赵子赟一记眼刀扫向身后的众人。
没有一个人敢答话,衣衫褴褛的黄道士更是面如土色。
“师姐,还是先管管这一屋子脏东西罢。”年轻男子环顾着院子,似乎院子里真的有很多人似的。
年轻男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拿出一片绿色的叶子,从众人眼前一一抹了过去。
一阵干涩以后,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在院子里传来,标榜自己为道士的黄道士叫得是最大声的。
李钰祺也吓坏了,原本她只能看见院子里的众人,和阴冷的阴气,可是此刻她看见的根本就是修罗场。
院子里都是人,不,不是人,是鬼。
瘸腿的,瞎眼的,没头的,各种各样的鬼,它们盘踞在火桶周围,一吹气,火桶的火势烧得更旺盛了。
一张嘴,凄厉的鬼叫穿透众人的耳膜,李钰祺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却无济于事。
“这柳叶浸过牛眼泪,能让你们暂时看见这些脏东西,农历七月本就是阴气大盛的时候,在这个时候烧纸钱,不是引鬼进宅么?”男子狠狠瞪着抱头蜷缩在角落的黄道士,气不打一处来。
“赵子空,搭把手。”赵子赟侧头看向了那位叫赵子空的青年男子。
“诶!”赵子空收了柳叶。
只见赵子赟开始捏起手印,口中的咒文清晰有力。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诛邪——”
“诛邪——”
赵子空和赵子赟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一时间,天光大亮,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天上劈下来。
轰——
青光闪动时,隐约能看见头上有一对角,长着龙头狮身的兽影在赵子赟身旁闪现,但又很快消失了。
众人被惊呆了,李钰祺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几乎是片刻的功夫,院子里方才所见的那些孤魂野鬼尽数消散了,连如何消逝的都不知道就已经瞧不见影儿了。
火桶里的火焰终于不再烧了。
赵子赟衣袖翻动,被风拂起的长发又轻轻落了回去。
这一幕后来李钰祺记了很多很多年,那道白色的背影与那日廊下她穿着浅青道袍的背影渐渐重合。
只有两次,她却仿佛见过了千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