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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何处为乡   最后一 ...

  •   最后一场考试尘埃落地,随着盘桓的铜钟余音在空中缓缓消散,和庞杂晦涩的知识缠斗了一年的弟子们鱼贯而出,嘈杂交谈一下子溢满了空气。

      林响默默绕过那些交换答案的对话,在人群中迅速找到了同样在寻觅她的友人。她灵活地钻过人潮,拍拍对方的肩,柳鹿怡转过头来,眼睛被好友的笑脸点亮。

      她们顺着人流走,像两滴水被河流裹挟,向斋舍走去。

      “你放假有地方去吗?”柳鹿怡问林响,不意外地得到摇头的回复。

      “我要回家了。”

      济世宗一年里除了元宵清明这种小节,最大的假期就是寒暑假。上半年的暑假她有意让自己习惯长时间离开家的日子,用药谷杂务和课业把休假挤得密不透风,而新年将至,无论怎样都该回去了。

      节日渐近,山下的氛围一天比一天浓厚,昨晚复习的时候,稀稀拉拉的爆竹声传到山上来,在她鼻腔眼角嘣出小片酸意。

      好在今天下午她就可以踏上归巢的路,想到这,她的心就同飞鸟一样迫不及待地伸翅欲飞。但是,她把目光投向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友人,心下迟疑。

      不知来处的你,该向何处归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过年去我们那儿吃饭吧。”

      “好啊好啊。”林响没察觉到柳鹿怡话里隐含的关心,雀跃地应下了邀请。

      二人到了斋舍,楼内十分热闹,都是将返家的学生。头顶不断响起“砰砰”的脚步声,震动木制的天花板。

      柳鹿怡迫不及待地钻进自己的房间收拾起行李,好在东西不多,这几天她也陆陆续续地整理好了,最后只剩下打包。

      桌案上一沓沓写好码齐的符箓被包进包裹,份量不小。

      “你月初不是刚寄过一趟?”居然还有这么多。柳鹿怡每个月都会写些符箓寄回家,还会分点给林响,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保佑康健平安类的。考试在即,还能抽出时间画这么多出来。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而林响视金钱如粪土,难以理解这样的世界。

      “看着这么多,分给村里每家也就薄薄一小叠,总是不够的。”柳鹿怡一边说,一边提起笔在抽出来的小张纸上写下柳家村的地点和去的方法,折起来递给林响,“提前祝你新年快乐,记得来我们家哦。”

      林响帮柳鹿怡拎着大包小包下山,目送她乘上马车。

      “那我走啦,除夕见哦。”柳鹿怡挥挥手告别。马车慢悠悠地行出一段路,友人挥累了手臂,跟她说一声快回去吧,从披着布帘的门钻回车厢,林响还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朝着柳鹿怡家乡的方向走去,直到马的蹄子看不清晰、车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那个方向来的气流所携带的车马信号都变得不甚明晰后,她才转身上山。

      她爬上山,到了沈长老的居所,一如既往地无视外边的结界,走进院落。庭内无人,林响走到屋前,试探着敲敲木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应答声。

      沈川打开门,看到林响,了然:“考完了?”

      林响咧起嘴笑,用力地点头,引得沈川不自觉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把小孩的头顶撸得乱糟糟的。

      林响没介意,抬起头来脆生生地问:“沈长老,你过年打算去哪?”

      沈川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有些意外,仍回答道:“就在这里,虽说我本贯不在此地,但从小在这长大,济世宗也算我的半个家乡了。”

      说着,她又流露出常有的、怀念某段时光的神情。

      “过年就是回家的节日吗?”她又听到弟子问。

      “不完全是吧。”沈川想了想,“在家人边,庆祝新的一年。有时地方也不重要,只要身边是熟悉的人就好。”

      孩子若有所思地低下头:“鹿怡想让我过年的时候去她那里。”

      “挺好的,去吧——但在那之前,你还有些事要做。”

      像个小孩要出游前总让对方背功课的可恶家长,沈川转身取下架上横列的木剑,转身时顺势往前一劈,剑气凌厉,赫然是折竹剑法第一式。

      剑风惊起竹叶四散,林响眼睛惊喜地瞪大:难道是要放下那些枯燥的基础练习,教给她真正的折竹剑法了?

      “没有要教你,只是想告诉你,折竹剑法是对内力要求极高的剑法,若是力量不足,连这样简单的第一式都使不出来。”原来是泼凉水的,林响的眼光又百无聊赖地暗下去。

      内力对于她们这些修仙者来说,很大程度上和灵气的储存量挂钩,境界反映着体内灵气浓度。经过一年的打坐修炼,炼气班的几个同学基本都进入了炼气中阶,柳鹿怡灵根纯净,修炼速度飞快,已然迈进炼气后期,接下来是进一步压缩体内灵气,准备筑基。

      林响虽然体质特殊,很难将灵气滞留于体内,但那些精气流转久了,也能留存下一些,再者那些灵气对林响的元神有着超乎常人的亲近,都乐意汇聚在她周身。林响闭目时,偶尔能听到一个个欢乐的灵气像气泡一样在耳边挨挨挤挤的声音,甚则发出轻声爆鸣。身边高浓度的灵气汇集使得她即使本身没有太多储备,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它们。

      两相一结合,她也就有了表面上接近筑基中期的灵气浓度。

      至此,所有炼气班的学生都迈过了炼气的门槛,炼气班也就此结课,接下来的路都靠孩子们自己摸索着走了,有疑问时才需要找相应的长老请教。

      “你现在的灵气完全不够使出折竹剑法的第一式,所以如果你想在明年结束之前开始学它的话,这个假期最好尝试一下增加留在体内的灵气浓度。不要再依赖外界亲近的灵气——剑法到了灵气稍微贫瘠一点的地方就用不出来可不算真的学会了。”

      于是林响在沈川长老的居所中开始了特别的日程:早上和晚上都进行冥想吐纳,其余时间训练体能、练习基础剑招。沈川长老在别的弟子那儿都是一张亲和的脸,在林响面前虽说仍是那副宽厚的样子,纠起问题来却一丝不苟,一度成了林响的梦魇。

      在她偶然问了个年末前考过的知识点,林响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时,这样的严厉更甚。

      “你是在考前一周把所有的科目都速记一遍,考完再把这些知识打包清空了吗?”

      见林响心虚地移开目光,沈川不知该赞叹徒弟的聪明脑子,还是该为自己的猜测精确押中而惊讶。

      “罢了,我这几天再给你补补课。学医总不能这样。”

      于是林响的痛苦又多了一项,扎马步时头上顶着课本,竖着耳朵听沈川的讲课,还得时不时回答对方抛来的问题,半天下来只知道往地上一趴,脑子和身体都和烂泥一样融成一滩。

      偶尔,林响会恰巧碰到那个浑身冒寒气的少年来此处,携一把剑。

      沈川便与她演剑。林响站在沈川设下的隔绝寒冷的结界外,看里面一招一式剑影缭乱,几乎让她晕头转向。

      林响已然知道她的名字叫祁冰,完全人如其名,是个锋利又冷冽的角色。

      祁冰本身就像把锋利的剑,无隙则退,乘机以进,利刃步步紧逼,寒气随着主人迫切的心意释放,寸寸冻结住此方天地的虫草花木。可惜技巧和气性有余,而经验不足,体能也较弱,常常被沈川压制住。再无转机,她卸了力,握着剑柄对沈长老拱手,眼里仍燃着对胜利的渴望。

      “不错的反应,又有进步了。”沈川也释剑回礼,笑着赞赏,“只是冲劲太过,过剑招只是为了磨砺自身,不是非要争个高低不可的。”

      祁冰比林响早生三年,原是至纯的水灵根,可由于寒毒侵入,本该润泽的灵气被冻痹,随着她境界升高,吸纳的灵气愈多,这寒势也更甚。在她筑基后,那寒气已然渗入骨髓经脉,使得这位本该受万众瞩目的天才剑修无时无刻不受到深处的刺痛折磨,一度无法抬剑。锋宗束手无策,只得求助于济世宗宗主,后者诊疗后,只留下一句:“身之寒毒可医,心之寒毒无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此话何意,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将已不再受疼痛困扰的祁冰送来济世宗疗养,以期病根拔除的一天。

      沈川手一挥,方才打斗凝起的冰晶破裂散去,在阳光和煦的照耀下化成水珠,空中泛起淡淡虹彩。

      结界被撤下,里边的凉意还未散尽,比冬寒更胜一分,林响打了个喷嚏,走进去。

      今天就是除夕,林响早上要出发去柳家村。

      柳家村离济世宗并不近,若是乘马车,日夜兼程方可抵达。但好在济世宗坐马车一段路后,有传送的阵法可以抵达离那儿最近的站点,柳鹿怡离开时用的就是这个。

      林响从沈长老那儿接过使用批准,收到了除夕快乐的祝福,一蹦一跳地去收拾行李。跑出一段路后遇见方才离开的祁冰,追上去问道:“你要回家去过年吗?”

      空气好像突然又冷了些,林响打了个寒战,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不回。”

      林响抬头,比她高一个头的人嘴唇本就薄,此时抿得更紧了些,绷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而对面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冷酷,低声道句抱歉就匆匆离开。

      林响隔着厚衣服搓了搓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回头望祁冰离去的背影。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她想。

      ……

      回斋舍捣腾一会儿,发现好像没有行李需要带上,林响轻身下山,乘马车到传送阵处,一阵晕眩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条大道上。身边是一下下甩着尾巴的牛,身后拉了辆车,远处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林响嗅嗅,除了牛味,还有隐约的火药味。

      “哇,来啦。”柳鹿怡在车上,看到林响出现,挥挥手,“上来吧。”

      她们乘着慢悠悠的牛车到了柳家村,往外边望时,已是黄昏。一下车,一个胖乎乎的人形就撞了过来。

      “鹿怡姐!”来人扑向柳鹿怡,后者被她撞得一趔趄,差点倒回车里。

      “她是柳明珠,村里柳屠户的女儿,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柳明珠个子高,身量也大,柳鹿怡在她的怀抱里显得瘦小得可怜。她转过头来看林响,而后伸出一只手,说道:“你就是鹿怡姐说的林响?跟着我们俩走吧。”

      对面一丝微妙的情绪被林响捕捉到,但她说不出这是什么,只牵上那只胖乎乎的手。

      柳明珠右手牵着林响,左手牵住柳鹿怡,两只手一甩一甩:“我妈找了几个人,宰了年猪做年夜饭吃,跟往年一样,你们来我家吃——新来的也是。”

      新来的,我吗?林响收回到处打量的目光。

      柳家村人口不算多,大大小小的屋子高高低低地散落在不算平整的土地上,每家每户的门口都贴着符,夕阳映衬着黄纸,能看见上面都是些纳福求平安的内容。林响认出来柳鹿怡的笔触,那些符原来被用在这里了。

      柳明珠一路拽着她们走。越往里面,鞭炮的声音越来越震耳欲聋,林响捂住耳朵,鼻腔里全是火药味。村人汇集在这处空地点爆竹,几个小孩尖叫着在硝烟里窜来窜去。

      再走一段路,才到目的地。肉铺的店招渍着油污,大老远就能看见,拐到后面就是柳明珠家,一位眼角带细纹、看起来不苟言笑的妇人走将出来,柳鹿怡马上扑过去:“妈!”

      妇人举着手,一双被劳作磨得粗糙的手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别这么毛躁。厨房里还在做饭,你们去桌上等着吧。”

      随后她转过头来,对着林响笑笑:“你就是鹿怡的朋友吧,欢迎。”

      三人以柳鹿怡为中心,坐到桌边。

      “小心烫——”一个身形胖些的妇人端着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过来,“嘭”地放在桌上。胖妇人把手在腰后擦了擦,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瞧林响:“你就是鹿怡在仙门的好朋友?长得真水灵。一路过来饿了吧?先吃着,尽管敞开了吃,就当自己家了!”

      碗筷被适时摆到眼前,柳明珠高呼一声,拿起勺子往自己碗里舀肉汤,喊着快吃快吃别愣着。

      于是两人也动了筷。柳明珠往鹿怡碗里添了一大棒筒骨,又给林响夹了一块肉,念叨着你们这些修仙的不会真只靠喝露水吸真气过活吧,一个个瘦成这麻杆样儿。

      热气氤氲中,所有的菜都被端上了桌,鹿怡和她的母亲两个都是寡言的,柳明珠母女要吵嚷得多。碗筷交错丁零当啷的响声中,屋外鞭炮声飞,噼噼啪啪打在窗户门板上,震得旧岁的灰尘簌簌落下逃窜,三个小孩聊得热切,听着门外的热闹,嬉闹着跑出去加入这除旧迎新的盛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何处为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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