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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昼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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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昼伏
S市的凌晨三点,属于周聿珩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银灰色的帕加尼Huayra轰鸣着驶出地下车库,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周聿珩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敞开的车窗边缘,指尖夹着的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副驾上坐着个女孩,长发,红唇,穿着一条布料少得可怜的亮片短裙。她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年轻姣好的脸上。
“周少,咱们去哪儿啊?”她抬起头,声音甜得发腻。
“随你。”周聿珩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圈,“想去哪?”
“听说新开了家会所,特有意思……”
“行。”
方向盘一转,车头朝着会所的方向驶去。女孩欢呼一声,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鲜红的唇印。
周聿珩没躲,也没擦。只是勾起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这样的夜晚,他过得太多。多到已经分不清身边这个人是谁,叫什么,昨天是不是也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重要。
反正天亮就散,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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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新开的会所叫“云顶”,在S市最高的那栋摩天大楼顶层。电梯是观光梯,四面玻璃,缓缓上升时,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打翻了一地碎钻。
女孩贴在玻璃上,惊叹连连。
周聿珩靠在另一侧,低头刷手机。微信里一堆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狐朋狗友约局的,小部分是生意上的事。他懒得回,手指一划,全标为已读。
电梯“叮”一声到达。
门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混杂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舞池里挤满了扭动的身体。吧台边,卡座里,到处都是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周少!这边!”
有人朝他挥手。是林琛,林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周聿珩的“固定玩伴”之一。
周聿珩走过去,在卡座最中间的位置坐下。立刻有人递上酒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以啊聿珩,又换新人了?”林琛冲他旁边的女孩扬了扬下巴,“这次这个质量不错。”
女孩娇笑着往周聿珩身上靠了靠。
周聿珩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的,年份威士忌,一杯能顶普通人三个月工资。但喝多了,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
“对了,听说你爸最近在搞那个港口项目?”林琛凑过来,压低声音,“带兄弟一个?”
“八字没一撇的事。”周聿珩懒洋洋地晃着酒杯,“再说,你爸能让你碰这些?”
林琛啧了一声:“别提了,老头子就信我哥,把我当废物养。”
周聿珩笑了笑,没说话。
废物。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其实也合适。
周家独子,周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听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摆设。父亲周振海掌控一切,母亲苏文婧只关心他的形象和婚事。他的人生早就被规划好了——读完书,进公司,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个儿子,然后重复他父亲的老路。
至于他自己想做什么?
没人关心。
所以他就玩。可劲玩。玩车,玩表,玩人。用最挥霍的方式,反抗那份早已注定的、令人窒息的命运。
只是玩久了,也会腻。
像现在,看着舞池里那些疯狂扭动的身体,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闻着混杂的香水酒精味,周聿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烦躁得想砸东西。
“我去透透气。”
他站起身,推开黏在身上的女孩,朝露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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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很大,风也大。吹散了身上的烟酒味,也吹散了那些令人作呕的喧嚣。
周聿珩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深夜的S市依旧灯火通明,江上的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破碎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商学院,看见沈渡川的场景。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周围的学生都穿着光鲜亮丽,只有他,像个误入异世界的难民,格格不入。
可偏偏,周聿珩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沈渡川太干净了。不是外表,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未经世事的干净。像一张白纸,还没被这个肮脏的世界染上颜色。
也可能是因为,沈渡川看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让周聿珩觉得新奇,也让他觉得……被冒犯。
从小到大,谁不是捧着他,哄着他,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可沈渡川没有。他像个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着周聿珩这个“异类”,然后不动声色地,划清界限。
有意思。
周聿珩吐出一口烟,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张平静的脸,如果被染上别的颜色,会是什么样子。
比如,欲望。
比如,慌乱。
比如……为他失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周聿珩不是圣人,他有欲望,也有劣根性。看到美好的、干净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而是想弄脏,想占有,想看看它破碎的样子。
很混蛋。
他知道。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控制不住在食堂看见沈渡川啃馒头时,故意走过去,把一盘精致的点心塞到他手里。就像控制不住在便利店,故意多给钱,用那种施舍般的姿态。
他想看沈渡川的反应。
是愤怒?是屈辱?还是……感激涕零?
可沈渡川的反应,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平静地接受了那盘东西,然后说了声“谢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收下了那多给的钱,然后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找零。
不卑不亢,不喜不怒。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周聿珩有种莫名的挫败感,和更强烈的……征服欲。
他想要他。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是那种天亮就散的露水情缘,而是更深刻的,更持久的,让沈渡川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打上周聿珩的烙印。
可是,该怎么下手呢?
沈渡川太硬了。像块石头,油盐不进。用钱砸?他看起来不在乎。用强?太low,周聿珩不屑。
得想个办法。
让他自己走过来。
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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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少,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
娇滴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那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她从背后抱住周聿珩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
“里面好无聊,你陪我嘛……”
周聿珩没动,任由她抱着。目光却依旧落在远处的江面上,没什么焦距。
他在想沈渡川。
想那人苍白的脸,想他抿紧的唇角,想他低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想把他压在身下,看他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慌乱、羞耻、乃至……情动的表情。
光是想想,下腹就一阵发紧。
“周少?”女孩不满地蹭了蹭。
周聿珩回过神,掐灭烟,转身,抬起女孩的下巴,吻了上去。
吻得很用力,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女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回应,手臂缠上他的脖颈。
唇齿交缠间,周聿珩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干净,苍白,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沈渡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更用力地吻了下去。
仿佛要把那个名字,连同那个人,一起吞吃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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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周聿珩才醒。
头疼得厉害,像要裂开。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酒店房间。地上散落着衣物,空气里弥漫着情欲过后的腥膻味。
身边,那个女孩还在睡,长发散在枕头上,露出半张侧脸。
周聿珩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印象。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进浴室。热水兜头淋下,冲散了身上黏腻的感觉,也冲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醉意。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宿醉后的疲惫和……空洞。
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漂亮人偶。
周聿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看。
这就是周聿珩。
S市最出名的纨绔,周家最不成器的继承人,一个除了钱和脸,一无是处的废物。
挺好。
他擦干身体,换上酒店准备的浴袍,走出浴室。
女孩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衣服。看见他出来,立刻露出一个甜美的笑。
“周少,你醒啦?”
“嗯。”周聿珩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头也不抬,“卡在床头柜上,自己拿。”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张黑色的卡,放进包里。
“谢谢周少。”她声音依旧甜,但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涩。
周聿珩没说话,只是低头刷手机。
女孩穿好衣服,走到他面前,弯腰,想在他脸上亲一下。
周聿珩偏头躲开。
“走吧。”他说,语气平淡。
女孩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周聿珩扔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沈渡川的脸。
那人如果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皱眉吧。然后用那种平静的、带着点疏离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周聿珩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睁开眼,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沈渡川和他,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干净得像张白纸,一个脏得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不该碰的。
他知道。
可越是知道不该,就越是想碰。
像潘多拉的魔盒,明知打开是灾难,却还是控制不住好奇。
周聿珩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那就碰吧。
他想。
反正他已经烂透了,不在乎多拖一个人下水。
沈渡川要怪,就怪自己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想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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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聿珩回了趟家。
周家的宅子在S市西郊,独占一片山头。车子开进雕花铁门,沿着蜿蜒的车道往上,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名贵的树种。主宅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白色外墙,红色屋顶,远远看去,像座小型城堡。
周聿珩把车停在门口,立刻有佣人迎上来。
“少爷回来了。”
“嗯。”周聿珩把车钥匙扔过去,大步走进别墅。
客厅里,母亲苏文婧正坐在沙发上插花。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优雅又严厉。
“还知道回来?”苏文婧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我家,我不回来去哪儿?”周聿珩在她对面坐下,翘起腿,姿态散漫。
苏文婧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他:“又去哪儿鬼混了?一身酒气。”
“朋友聚会。”周聿珩随口敷衍。
“朋友?”苏文婧冷笑,“你那些狐朋狗友,除了带着你吃喝嫖赌,还能干什么?”
“妈,说话别这么难听。”周聿珩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什么叫嫖?你情我愿的事,别说得那么难听。”
苏文婧脸色一沉,把手里的花剪重重拍在桌上。
“周聿珩!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在外面胡闹!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
“早就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了,我知道。”周聿珩打断她,语气懒洋洋的,“这话我都听了八百遍了,能换点新鲜的吗?”
“你!”苏文婧气得脸色发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周振海走了下来。他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个温和儒雅的中年学者。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精明冷酷的商人灵魂。
“吵什么?”周振海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扫过周聿珩,没什么情绪,“回来了?”
“嗯。”周聿珩坐直了些,收敛了那副散漫的姿态。
在这个家,他谁都不怕,唯独有点怵他这个父亲。
“下个月,去美国。”周振海翻开文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聿珩愣了一下:“去美国干嘛?”
“分公司那边有点事,你去处理一下。”周振海抬眼看他,“顺便,见见你李叔叔的女儿。那孩子刚从剑桥毕业,和你年纪相当,你们可以多接触接触。”
联姻。
周聿珩瞬间明白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爸,您这是要卖儿子啊?”
“说什么混账话!”苏文婧厉声呵斥。
周振海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推了推眼镜,淡淡道:“周家不需要废物。要么,你证明你有用。要么,就做个听话的棋子。”
周聿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父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冷。
棋子。
原来在父亲眼里,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个可以随时拿来交易的棋子。
“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我去。”
周振海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懂事”。
“出去准备一下吧。这段时间,收敛点,别闹出什么难看的新闻。”
“知道了。”
周聿珩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
走出别墅,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棋子。
废物。
纨绔。
这些标签,像一道道枷锁,把他捆得死死的,喘不过气。
他想挣脱,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挣。
也许,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按着父亲画好的路,一步步走下去。娶个不爱的女人,生个不想要的孩子,然后重复这令人窒息的一生。
可是……
可是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人生,要由别人来决定?
周聿珩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林琛,晚上组个局。”
“去哪儿?”
“老地方。”
“行啊,对了,叫不叫沈渡川?你那小室友?”
周聿珩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叫。”
他说。
“当然要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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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