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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待晓 选拔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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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在周五下午,还是那间竞赛室。
老林提前十分钟到,手里攥着密封的牛皮纸袋,往讲台上一搁。教室里鸦雀无声。他把卷子从袋里抽出来时,纸张摩擦的声响格外清晰,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第一排的女生下意识缩了下肩膀。
“九十分钟。三道大题,每道三十分。总分九十,五十四分以上留下,以下淘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视线移动得很慢,从左排第一列开始,一格一格往右挪,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给每个人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没有人动。
“题是我出的,比上周模拟难。做不出来很正常,但做不出来也要往上写。竞赛考的从来不是你能不能做对,是你敢不敢往上写。”
卷子依次发下。教室里先响起一阵翻纸声,随后连翻纸声也消失了。
陈烬野扫了一眼第一题。函数与数列综合,题干三行,参数套着参数。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是不会,是在找那条最简洁的思路,最短的路。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式子,又划掉。再写一个,这次没有再删改,笔尖稳稳落下去,开始书写。
许昭珩的笔尖悬在卷面上方,停了半分钟才落下。第一题题干他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纸上画一条线——第一遍圈出定义域,在区间端点标上两个小圆点;第二遍标出递推关系,把相邻两项用箭头连起来;第三遍将两条线索串到一起。线连起来的那一刻,他找到了入手点。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十几支笔,十几种节奏。有人写得飞快,一行接一行;有人写写停停,写几笔就抬头重读题目;有人把草稿纸翻得哗哗作响,像是在跟题目赌气。靠窗的一个男生从发卷起就一直在转笔,转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老林坐在讲台后,翻着一本旧题集。封面破了一角,内页泛黄。他偶尔抬眼扫一圈,目光在几个人身上会多停半秒——落到那个转笔的男生身上时,足足停了两秒,才缓缓移开。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第二题是几何与不等式的复合题,图形复杂,辅助线藏得极深。
陈烬野看完题,没有在草稿纸上另画。他盯着卷面上的原图看了近两分钟,随后提笔,在图上添了两条线。一条从顶点连到底边中点,一条从中点拉向对角。两条线交叉,恰好将整个图形切成四块面积相等的部分。他在旁写下一行:面积相等→等高→底边成比例,随即开始证明。
许昭珩画了三张草稿图。第一张方向画错,图形被切得支离破碎,他扫了一眼便划掉,在纸角写了个“错”。第二张找出了一条辅助线,另一条却迟迟落不下笔,连了又擦,擦了又连,纸上留下好几道灰蒙蒙的橡皮印。他顿住,重新读了一遍已知条件,读到“面积相等”四个字时,笔尖在下方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浅淡的墨点。随后画出第三张图,两条线交错,四块区域均分。他开始落笔书写。
第三题做到一半,陈烬野的笔顿了一次。
不是卡壳,是发现自己的证明绕了远路。他没有划掉重写,只在旁边另起一列,换了个角度切入。他清楚,两条思路最终会汇合,他只是选了更快的一条。
许昭珩的第三题写得很满,草稿纸上几乎没有留白,每一步都写得完整工整,字迹比平时紧凑,却丝毫不乱。写到某一步时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左手指尖轻轻点了三下桌沿,而后继续往下写。
收卷时,老林站起身。
“从前往后传。”
答题纸一张张往前递。有人交上去满满当当,有人大片空白,有人折了角,有人连名字都写得潦草难辨。第二排一个男生传完卷子便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他身旁的女生看了眼自己只写了一半的第三题,默默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老林将卷子一一收好,塞回牛皮纸袋,折了两折封舌,按紧封口。没有多余的话,只一句:“结果周一公布。”
走出竞赛室,天色尚亮。快六点了,太阳仍悬在教学楼西侧,将整条走廊染成暖橙红色。光线从窗沿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陈烬野朝楼梯口走去,许昭珩跟在他身侧,一路沉默。走廊里其他竞赛生三三两两,有人压低声音对答案,有人抱怨第三题太难,有人快步走开,像是要把这场考试连同整个下午一并甩开。他们穿过人群,步调不快不慢。
到楼梯口,陈烬野停下。
今天他不用去便利店——老吴给他排了周末班,周五正好空档。这个时间突然空下来,他一时竟有些无措。往常周五此刻,他早已经换上工作服了。
许昭珩也跟着停下。
“你最后那道几何题,辅助线是怎么画的?”他问,眉头还微微蹙着,一副一道题没吃透就不肯罢休的模样。
陈烬野看了他一眼。
“两条。顶点到底边中点,中点到对角。”
许昭珩在脑中过了一遍,视线微微飘向左上方,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懂了。我画了三条,第三条是多余的。”
陈烬野没再多说。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前一后,一重一轻。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被晒了一天的青草气息。许昭珩走在靠窗一侧,风把他额发吹起一点,他抬手按了按,没按住,便索性不再管。
走出教学楼,阳光恰好落在脸上。许昭珩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老林说‘做不出来也要往上写’的时候,我差点接一句‘写满就有分吗’。”
陈烬野嘴角微动,很轻,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像风掠过水面,未等看清便已平复。
许昭珩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嘴角弯得更深了些,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地面有一道裂缝,他轻轻跨了过去。
校门口,走读生往左,公交站直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铃一响,后座夹着一本没塞进书包的练习册,封面被风吹得翻飞。陈烬野朝公交站走去,许昭珩跟了几步,停了下来。
“周一见。”
陈烬野回头看他。许昭珩站在校门旁,夕阳为他勾勒出一圈浅金轮廓,身后是长长的围墙与一排梧桐,叶片被照得透亮。
“嗯。”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许昭珩还站在那里,像身后亮着一盏灯——不必回头,光会从影子边缘漫过来。
公交站台空荡荡的。他站在站牌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夕阳从梧桐叶缝间漏下,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光斑便轻轻晃动。一片梧桐叶飘落,落在光斑中央。
车来了。他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只有两三个人,都低头看着手机。公交车晃晃悠悠向前驶去,梧桐叶在夕阳里亮得晃眼,像挂在枝头的金箔。
他伸手摸进口袋。糖纸还在,糖早就吃完了,他没扔,折成小小的方块。指尖轻轻碰了碰,没有拿出来。这张糖纸,已经在口袋里放了两周。
窗外,夕阳渐渐下沉,天空从橙红转为绯红,再沉成暗紫。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老林说,结果周一公布。选拔会刷掉一半人,留下,或是离开。
他想起第一次进竞赛室那天,许昭珩坐在他旁边,凑过来看他的草稿,呼吸放得极轻。那时他只觉得——这人离得太近了。现在依旧是这样的距离,他好像,已经慢慢习惯了。
又想起上周集训,许昭珩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列了三种放缩方法,只在一处写了个轻轻的“反了”。想起周二课间,许昭珩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杯豆浆放在他桌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想起那只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耳朵被阳光照得半透明。这些画面没有先后顺序,像被风吹乱的纸页,翻了几轮,又轻轻落回心底。
车窗外掠过熟悉的街道。便利店门口,老吴正站着抽烟,烟雾被晚风打散。巷口那盏老路灯还没亮——它总是比别的灯晚亮半小时。远处高楼的轮廓,已被夜色吞掉一半。
到站下车,他往巷子里走。
老路灯亮了,光晕微弱,照出一小片干燥的水泥地。他在光里顿了半步,才继续往前走。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记不清了。从前他走路从不停,从巷口到楼道口一条直线。如今会在这盏灯下稍作停留,为什么,他也没细想。
楼道口的灯修好了。他踩着光亮上楼。摸黑走了七天,肌肉早已记住每一级台阶的位置,此刻灯亮了,反倒觉得台阶比记忆里多了一级。二楼拐角的垃圾袋不见了,墙角干干净净。
四楼。掏钥匙,开门。门锁有些涩,手指早比脑子更清楚该用多大力气。
客厅一片漆黑,陈林栋不在。沙发上堆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杯子,杯底干涸的茶渍凝成一圈褐色印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清醒的时候见过陈林栋了。
母亲房间的灯亮着。
他换鞋、放下书包,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小夜灯的光铺在床头,母亲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轻浅。床头柜上的粥碗空了,碗沿留着一圈米汤干涸的痕迹,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
他轻手轻脚收走碗,带上门。门合上的一瞬,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醒了,还是梦里的动静。
厨房水槽里堆着昨天的碗。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水流冲在碗壁上,干涸的米汤慢慢化开。洗到第二只碗时,指尖碰到碗沿一个小缺口——那是母亲还能起身时磕的,已经很久了。缺口被磨得光滑,不再割手。他指尖在缺口上顿了两秒,继续清洗。
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碗,擦干手。
是许昭珩发来的一张照片。那只橘猫蹲在老地方,窗台上,眯着眼睛。夕阳从身后照来,把猫耳朵染成半透明的暖橙,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窗台是老旧的水泥面,猫身后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有一片叶子已经黄了半边。
下面附了一句:“今天考完回来路上拍的。它好像心情不错。”
陈烬野看着照片里的猫,眼尾微微上挑,眯成两道细缝。
他只回了一个字:“像。”
像老林讲题时的表情。后半句,他没打出来。
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洗碗。
水流声在厨房里轻轻响着。碗一只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考第三题的时候,自己顿笔的那几秒里,他听见许昭珩的笔尖也停了。
两个人,在同一道题上,同一瞬间,一起停了一下。
很轻,可他听得清清楚楚。在一片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里,有一支笔忽然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几秒后,才又稳稳落下。
他认得那个声音。
把最后一只碗扣好,擦干灶台,拧干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转身走出厨房时,窗外已经彻底暗了。远处楼群亮起点点灯火,梧桐道的路灯也连成一排暖黄,从巷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床垫轻轻一响。桌上的竞赛题集还翻在上次拍给许昭珩的那一页,纸边微微卷起。他合上书,封面朝上放好。
明天周六,便利店白班。后天周日,还是白班。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静坐片刻,才拿起来。
还是许昭珩。
“对了,周一如果都留下,我请你喝豆浆。”
陈烬野看着那行字。豆浆。上次那杯原味的,杯壁凝着水珠,他没有推回去。
没有回复。
锁屏,把手机放在桌边。
躺下身。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过来,在他头顶岔成两条。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下一截细白的光带,从脚踝一直铺到枕边。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又一声,而后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一公布结果。留下,或者离开。
他闭上眼。
周一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