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迈之灵

5、四 调换 那里面是维

　　巴士晃回学校的时候，夕阳都已经把操场染成蜜色了。秋游一天全员累成狗，男生宿舍早早就熄了灯，慕央和宋序下铺对上铺，拉着被子各占江山。

　　慕央像往常一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其他人睡着。

　　慕央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羊驼翻过围栏的时候，下铺宋序的呼噜声终于稳了，均匀得跟熊猫馆啃竹笋似的，一声接一声敲得墙都发颤。旁边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含混骂了句“宋序你再打呼我把你袜子塞你嘴里”，没两分钟呼吸又沉了下去，整间宿舍只剩窗外梧桐叶晃的沙沙声，还有走廊声控灯定时熄灭的咔嗒响。

　　慕央悄悄摸出枕头缝里藏的小塑瓶，指腹蹭过冰凉的瓶身，指尖都带了点凉——这瓶安眠药他藏了快三周，白天被校园论坛的破事缠得脑子炸，到了晚上连闭眼都是乱七八糟的评论，只有靠半片药才能压下翻涌的念头。他屏住呼吸拧瓶盖，金属瓶盖蹭出一点细响，他立马顿住，眼睛都不敢睁，直到听见下铺宋序翻了个身，呼噜声又续上，才敢继续动作。

　　刚倒出半片药片在掌心，上铺梯子突然“吱呀”晃了一声。这给慕央吓了一跳，刚想装睡，但又发现只是宋序翻了个身而已。

　　他又松了口气，把这安眠药直接干吞下去，又躺下了，等待梦降临。

　　宋序翻了个身，其实根本没睡着。他眯着眼，将慕央的动作瞧了个真切。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表面却依旧装出熟睡的模样，鼾声依旧均匀。

　　慕央躺下后没多久，呼吸逐渐平稳，似乎是药起了作用。宋序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慕央。

　　他爬起来，下床查看慕央吞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白色小瓶子，上面的标签写着“安眠药”三个字。

　　再看慕央的行为，看着应该是已经成为习惯了。到底是失眠到什么程度才靠每天吃安眠药入睡。

　　宋序拿着那个白色小瓶子，罕见地没有大喊大叫。

　　宋序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爱美，买了一大堆维生素，现在就在自己枕头底下。

　　他轻手轻脚又爬上床，思来想去，宋序决定把每一种维生素都倒一点到慕央那个安眠药瓶子里。

　　说干就干。

　　“调换”完毕之后，宋序用黑口袋把换出来的安眠药套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宋序拍了拍手，轻手轻脚爬回自己的床，扯着被子重新打上呼噜，那节奏感比刚才还稳，真跟没动过一样，骗鬼都富余。

　　第二天慕央醒过来，摸出瓶子倒药的时候还纳闷，怎么今天药片形状不一样了？各种形状的都有——方的圆的黄的白的，跟掉进去个彩虹糖加工厂似的。他盯着瓶子看了半分钟，还暗骂假药贩子丧良心，连形状都统一不了，皱着眉挑了个半圆的就干咽了。

　　原本是想着多补补觉，下课好刷题来着，但......

　　这一咽可坏了，上午四节课，慕央坐那跟打了鸡血似的，腰板挺得比军训标兵还直，眼睛瞪得比辅导员的保温杯还大，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都秒答，给老师整得一愣，下课还拉着宋序夸：“你上铺最近状态可以啊，是不是论坛调侃完想开了？”

　　宋序憋笑憋得肩膀都抖，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想开了，补补就好。”

　　连着三天，慕央都觉得这药劲不对，以前吃完半小时准困，现在吃完三个小时还精神得能去操场跑个五公里。

　　“不是，这安眠药是升级了吗？......”

　　“不是，这安眠药是升级了吗？怎么还反向发挥效果了？”慕央捏着瓶子翻来覆去看，标签磨得发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把瓶子塞回枕头缝，心说肯定是上次买药的那间黑药店卖错了，等周末出去重新买一瓶就好。

　　结果又过了三天，宋序那堆维生素快见底了，慕央精神得都能去给学校国旗班站岗了——室友半夜起夜，还看见上铺慕央坐床上开着小灯刷六级，那劲头比准备考研的学长还足，吓得室友以为慕央修仙走火入魔了，连着三天都躲着他走。

　　终于到了周七晚上，慕央忍无可忍，扒着梯子框往下踹了踹宋序的床板：“宋序，你给我起来，我跟你说点事。”

　　宋序正躺着刷视频呢，听见声音立马坐起来，装傻充愣打哈欠：“啊？咋了？我都要睡着了，论坛又说你啥了？”

　　“论坛说没说我我不知道，”慕央声音压得低，但是怨气快冲出宿舍了，“我就问你，上周我枕头放那瓶子，你是不是碰过？我这连着一周吃完跟喝了八罐浓缩咖啡似的，昨天宿管查寝都问我是不是偷偷在宿舍开网吧呢！”

　　宋序摸了摸鼻子，还想装：“我碰你瓶子干啥啊，我又不吃那玩意儿——”

　　话没说完，下铺“哐当”扔上来个东西，正好砸宋序被子上，是那瓶混了维生素的“安眠药”，宋序抬头就对上慕央看透一切的眼神，得，演不下去了。

　　宋序麻溜爬起来，扒着梯子低头笑：“这不看你天天吃安眠药伤身子嘛，就给你换了点维生素，你看你这几天不也没什么事吗？还比之前精神了，这不挺好？”

　　慕央气笑了：“好个屁！我是要睡觉不是要当永动机！你把我安眠药扔了给我换维生素？宋序你是不是闲的？”

　　“那玩意吃多了吃出问题怎么办？”宋序也不笑了，声音放轻，“论坛那堆人就是吃饱了撑的瞎咧咧，你犯得着跟他们置气吗？真睡不着，我陪你聊天啊，我陪你打游戏啊，哪用得着吃药啊？”

　　慕央趴在梯子上，看着宋序一脸认真的样子，气一下子就泄了，憋半天憋出一句：“那我现在三天总共睡了不到八个小时，你赔我觉？”

　　宋序听了委屈巴巴的，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可...可是安，安眠药吃多了，不好。”

　　这一句“可是安眠药吃多了不好”把慕央的火气给瞬间浇灭。

　　慕央愣住了，手还扒在梯子横档上，像被按了暂停键。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带半点说教味儿，甚至有点结巴，可偏偏像一根细针，不扎人，却精准戳破了他所有硬撑的气球——原来不是没人看见，是有人一直盯着，连他吞药时喉结动了几次都数得清；不是没人拦，是那人怕一嗓子吼出来，反而把他推得更远，只好偷偷把药片换成维生素，再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把“不好”两个字，裹在结巴里递过来。

　　宋序见慕央情绪有所缓和，嘿嘿一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9.12 慕央吃药时间：23:47，倒半片，好像是干吞

　　9.13 同上，但多看了两分钟手机（论坛已屏蔽）

　　9.14 他主动关了评论区，但睡前仍翻了三次朋友圈
　　?待办：下周起陪他晨跑，理由——“帮你把多余精力消耗掉，省得半夜背《资本论》吓宿管”

　　慕央瞥见本子，伸手就抢，宋序早有防备，一把举高：“别抢！这是我的‘慕央康复观察日志’，受法律保护，违者罚请一周奶茶。”

　　“你还有脸提奶茶？”慕央眯起眼，“上次你说请我喝芋圆波波，结果拿食堂免费糖水兑白开水糊弄我。”

　　“那叫养生特调！”宋序理直气壮，“零卡零负担，专治焦虑型失眠——你看你现在，不就比以前能笑了？”

　　慕央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确实，遇见宋序的日子，自己可以是一个，正常人。月光斜斜切进来，照在宋序脸上，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这么爱惜我？那你自己呢？”

　　“我有人宠着呢！我觉得你更需要。”

　　“......那你还真是……不一样。”

　　“我宋序本来就与众不同的好吧！”

　　慕央轻笑，温润如玉，“嗯，是与众不同。”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一夜无眠。

　　不知道咋的，慕央靠吃安眠药入睡这事被赵磊知道了，次日早饭就给传开了。

　　赵磊不是坏人，就是嘴快、爱传话、信奉“宿舍八卦即生产力”。他早饭时嚼着油条，含糊一嚷：“哎哟，咱上铺慕央昨儿半夜吞安眠药，跟吃跳跳糖似的——还是半片半片地省着吃，怕药效太猛，把自己送进梦里回不来？”

　　话音刚落，食堂蒸笼掀开，白雾腾起，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雪，盖住了所有声音。

　　有人笑出声：“真服，失眠还带分期付款的？”

　　有人低头扒饭，筷子顿了顿，没接话，但眼神往慕央那边飘了一秒，又迅速收回，像怕沾上什么。

　　还有人压低嗓门问：“……他是不是有病啊？”

　　慕央倒没啥，因为食堂盖饭那件事，慕央“死忠粉”比“黑粉”多得多，所以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局面：

　　全校跟区区几十个人长期对峙局面产生。“黑粉”说慕央矫情玻璃心，怪胎。“死忠粉”骂黑子逼得人睡不着觉，吵得校园论坛比食堂蒸屉还热闹，热帖挂了整整一下午，楼盖得比学校新图书馆还高。

　　这天下课时，宋序就抱着手机跟一个黑子互怼。原因是黑子发的帖子内容大概是：慕央跟“怪胎”这个词相差无几，谁家好人把安眠药当零食吃啊。

　　所以这俩人互喷起来了。

　　黑子：说他怪胎就埋心里呗，谁管似的......还有，谁家好人把安眠药当零食吃？我问你。

　　宋序：你没依据，我有证据！他的安眠药瓶子里的药片不同颜色，大小都不一样，而且是维生素。不信你过来拍个照上网查就是了。

　　黑子：来就来谁怕谁！

　　宋序：反正那里面就是维生素，慕央不是你们口中的什么“怪胎”！

　　……

　　这事最后也经过验证了，确实是维生素，但那群“黑子”道歉也不给一个，只甩了一句“真的啊，那不吵了”。

　　但是啊，慕央养的一群“死忠粉”护主啊，黑子们不给道歉不罢休。一周的激战，全校一群学生终于给慕央换来了一声：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