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世》退堂

2、一 汇文初遇 慕央盖饭

　　走出慕家门后，陈惜禾用手机仅剩的一点钱带着慕央回了娘家。

　　娘家生活很好，至少比与慕锦生活在一起好。舅舅待慕央很好，外婆也是万分疼爱慕央。

　　暑假飞逝而过，转眼已是开学季。

　　初秋的风掠过街边的梧桐，卷起几片浅黄的叶。

　　汇文中学的校门气派，大理石门柱上刻着校训，来往的学生穿着崭新的校服，说说笑笑，像另一世界的人。慕央站在门口，轻轻扯了扯洗得发白的夏季外套，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保安例行询问，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初一，报名。”

　　被指引至报名处，窗口后的老师翻着材料，眉头微蹙：“慕央？成绩倒是不错，就是……户籍和居住地这边，手续稍微麻烦点。”

　　慕央手心一紧，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老师，等我一下，我也报初一。”

　　他回头。

　　逆光里，一个少年正倚着门框，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串钥匙。初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金斑，白T恤配着简单的牛仔裤，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松弛。

　　他背着一把半旧的木吉他，琴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边角却带着些微磕碰的痕迹，应该是陪他走过了不少路。

　　察觉到慕央的目光，少年抬眼看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又张扬的笑意。他径直走到报名窗口，将自己的材料递了进去，声音清润如玉：“老师，宋序。”

　　窗口的老师看到他的名字，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宋序啊，你爸爸刚打过电话，手续都给你预留好了，直接签字就行。”

　　宋序道了声谢，签完字，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落回了慕央身上。

　　他注意到少年紧抿的唇，发白的指节，还有那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录取通知书，以及身上那件与周遭崭新校服格格不入的旧外套。

　　慕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重新转回头去，对着老师低声问：“老师，那我的手续……”

　　“别急，”老师还没开口，宋序已经先一步插话，他走到慕央身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身上带着淡淡的、胜似雪松的干净气息：

　　“我刚才听见了，户籍是吧？我外婆跟这边学区的主任认识，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慕央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很亮，盛着初秋的星光，没有丝毫鄙夷或施舍，只有深深的纯粹善意。

　　他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良久，慕央才张口，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谢谢你……宋同学。”

　　宋序呲着个大牙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少年气十足：“客气什么。同学之间，应该的。”

　　宋序说着就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语气熟稔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撒娇似的随意。

　　挂了电话，他冲慕央晃了晃手机，笑得一脸轻松：“搞定，我外婆已经跟主任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跟老师说一声就行，手续晚点补没关系。”

　　慕央心里其实很感谢，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垂着头。

　　宋序也理解，继续说着，只当他社恐：“走吧，一起进去？”

　　一旁的老师突然补充：“诶，你们俩，都初一（4）班。”

　　慕央听闻，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好，走吧。”

　　--

　　到了教室门口，宋序看着他稍显局促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没等慕央反应，便自然地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牵引感。

　　“别愣着了，进来吧。”

　　慕央的手腕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抽回，却被对方轻轻扣住。宋序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触感清晰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边有空位。”宋序拉着他往教室后排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温柔，“靠窗的位子，风景好。”

　　直到被带到靠窗的两个空位旁，宋序才松开手，自然地将自己的书包放在外侧的椅子上，把内侧的位置留给了他：“你坐里面吧，安静。”

　　“好，谢谢……”，慕央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默默看书。

　　而前排的一个人，正盯着慕央看。

　　那人坐在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却难掩眼底的刻薄与轻蔑。他是赵磊，慕央小学时的同班同学，也是从前总带头欺负他的人。

　　赵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慕央。

　　印象里的慕央，永远是沉默、怯懦、任人拿捏的样子，穿着“三好学生”给的光鲜衣服，却活得像个透明人。

　　可是眼前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身形清瘦，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冷硬，连垂眸看书的样子，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就这么，赵磊暗戳戳观察了慕央几天。他发现慕央看自己的眼神除了厌恶就是疏离，总之就没怎么正眼瞧过他。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很快，梧桐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初一学生渐渐习惯了汇文中学的节奏。

　　慕央依旧话少，课间大多趴在桌上看书，或是望着窗外发呆。宋序是他唯一的朋友（其实是慕央不屑于交什么朋友），会把家里带来的蜂蜜奶脆偷偷塞给他，会在午休时抱着吉他坐在他旁边，弹一些不成调的旋律。

　　食堂的喧闹是另一个世界。

　　人声鼎沸，餐盘碰撞，油烟混着饭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慕央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得很慢，餐盘里只有最便宜的青菜和米饭，连一点荤腥都没有。

　　赵磊也观察了慕央好几天了，心里琢磨着：这小子虽说看着有点变化，但骨子里说不定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天，赵磊瞅准慕央独自在食堂角落吃饭的时机，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慕央嘛！”赵磊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还在吃青菜米饭呢，咋不吃点肉补补啊，瞧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你心疼啊？那你大方点给我补补呗。”

　　“我凭什么给你买东西。”

　　“买不起直说，别搁这叭叭，吵。”

　　赵磊的脸现在已经是关公本公了。

　　“总比你啃青菜好。”，赵磊翻个大白眼，唾沫星子喷得慕央餐盘里都落了俩：“装什么装！你本来就是吃不起肉的命，跟着你那个被赶出门的妈蹭娘家，我看你连下学期学费都交不起咯！”

　　“哟，这么关心我学费啊？”慕央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挑眉看他，“怎么，你是准备把你那点零花钱掏出来给我凑？还是说你怕我毕业了抢你第一名，提前给我找台阶下啊？”

　　赵磊身边的小胖墩赶紧帮腔：“你胡说八道什么！磊哥升学考试可是年级第二！轮得到你一个穷鬼抢？”

　　“年级第二就这么闲，天天蹲角落看人吃饭？”慕央乐了，往后靠在墙根，“我看不是来抢我的，是来蹭我这碗免费青菜的吧？早说啊，分你两口，反正我也吃够了这份……沾着狗叫味儿的米饭。”

　　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

　　慕央看着赵磊红扑扑的脸，又补充：“吃不？刚才里面进你口水了。”

　　赵磊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像两颗被煮熟的鹌鹑蛋，浮在眼眶里直打转。他张嘴刚吼——

　　“我吃你妹！”

　　话音未落，慕央已经端起餐盘，手腕一抬，动作行云流水，宛如米其林三星主厨完成最后一道摆盘：
　　“滋啦——啪！！！”

　　整碗米饭连同青菜、汤汁、几粒倔强的米粒，精准空投，严丝合缝地盖在赵磊头顶，仿佛为他量身定制了一顶青翠白玉饭冠。

　　米粒顺着发际线往下滚，一颗卡进他右耳，一颗滑进领口，还有一片青菜叶，正正好好，贴在他眉心，像极了寺庙里刚开过光的护身符——还是限量版·食堂特供款。

　　全场静默三秒。

　　接着，不知谁先笑出声，像按下了爆笑开关，整个食堂瞬间炸成火锅底料：

　　“卧槽——饭冠加冕仪式开始啦！”

　　“赵磊！恭喜荣登‘汇文第一饭桶’宝座！”

　　连打饭窗口的大叔都探出头来喊：“哎哟，这孩子怎么自己上菜了？下次提前预约啊，我给你配个卤蛋！”

　　慕央慢条斯理擦完手，把空餐盘往桌上一放，声音清冷又带点笑意：“嗯，免费试吃装，反馈不错，下次升级成红烧肉盖饭。”

　　这时，宋序端着一盘糖醋排骨闪亮登场，边走边掏出手机，“咔嚓”拍下赵磊此刻尊容，顺手发到班级群，配文：

　　【初一（4）班今日限定皮肤上线：#青菜饭桶·典藏版#】
　　底下秒回99+条：

　　“已截图，准备投稿校刊《汇文奇闻录》专栏！”

　　“建议申请非遗——人类饭盖行为艺术。”

　　“哈哈哈，下一个‘曹操盖饭’。”

　　“话说这人叫啥名。”

　　“我不知道他叫啥名，但我知道这人出名了！！！”

　　......

　　赵磊终于崩溃，一把抹掉脸上的米粒，嘶吼：“慕央！！！”

　　慕央转身，抬眸，眼神平静得像湖面，只轻轻说了一句：
　　“别叫了，再叫，我怕你把食堂的饭都喊涨价。”

　　说完，他抬脚就走，衣角轻扬，背影清瘦却挺直，像一株刚被风雨洗过的梧桐枝。

　　而赵磊站在原地，头发上还挂着半片青菜叶，风一吹，微微晃荡——
　　像一面失败的旗，迎风招展，写着四个大字：

　　勿扰，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