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雨锈

3、空坐 她想起他说

　　周六早上江砚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窗外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不是晴天的那种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躺了十分钟。
　　起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她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她妈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妈早上出门了，不知道几点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有一袋挂面，半颗白菜，还有两个鸡蛋。她煮了面，打了蛋进去，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完。吃完把碗洗了，回房间写作业。
　　写了半个小时，写不下去了。
　　不是不会写，是坐不住。房间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对面那栋楼，有人家在晾衣服，有人在阳台上抽烟，有个小孩在哭，哭声隔着一栋楼传过来，闷闷的。
　　她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又写了十分钟。
　　然后她把笔放下，站起来，穿上外套，背上包，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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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地方去。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灰的，但没下雨。空气里有雨后的那种味道，湿的，凉的，混着泥土和烂叶子的气味。
　　她往左走。
　　走了十几分钟，路过一个菜市场。地上全是水，踩上去鞋底发涩。卖菜的把摊子摆出来，塑料布上堆着青菜、萝卜、西红柿。有人蹲在那儿挑挑拣拣，有人推着自行车从旁边挤过去，车筐里装着一条鱼，鱼尾巴翘在外面，一动一动。
　　她穿过菜市场，走到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她没来过。两边是老的居民楼，六层的那种，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与楼之间拉着电线，横七竖八的，上面挂着几件衣服，湿的，一直没干。
　　她一直走。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往两边看了看。不知道往哪边走，就随便选了一条。
　　走了十分钟，她发现这条路走过。刚才那个路口，她选的是另一个方向，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她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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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开始起风了。
　　风不大，但凉，从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缩着脖子走。
　　走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着枯藤。地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水泥砖，有的松了，踩上去会晃。巷子深处有一个楼梯，水泥砌的，通往一扇铁门，门关着，上面贴满了小广告。
　　她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很静。只有风从巷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走到那个楼梯前面，她停下来。
　　楼梯一共三级。最上面那级靠着一扇铁门，中间那级宽一点，边上放着一个破花盆，里面什么也没种，只有干了的土。
　　她在中间那级坐下来。
　　楼梯是水泥的，凉的。那股凉意隔着裤子渗进来，贴着腿。她把腿蜷起来，用胳膊抱住，下巴抵在膝盖上。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到脸上，冷的。
　　她没动。
　　就那样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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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数地上有几块水泥砖。从她坐的地方数到巷口，一共四十七块。数完她又倒着数了一遍，四十七块，没错。
　　然后她数墙上的枯藤有多少根。数到一半，数乱了，又从头数。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巷口有人说话。
　　她没抬头。
　　说话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有人在笑，笑声闷闷的，像刚抽完烟那种咳不出来的笑。
　　她低着头，盯着脚底下那块水泥砖。砖上有一条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边上，缝里长着一棵很小的草，被踩过，歪着，但还活着。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然后有人说话了。
　　“江砚。”
　　她愣了一下。
　　抬起头。
　　陆驰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脏。脸上那几块伤还没好透，嘴角那道结了痂，眼角那块青的淡了一点，变成黄绿色。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她不认识。一个染着黄毛，一个剃着寸头，都穿着那种晃来晃去的衣服，叼着烟。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们。
　　“认识？”黄毛问。
　　陆驰没回答。
　　他看着江砚，看了几秒。
　　“坐这儿干嘛。”
　　不是问句，是那种“你怎么在这儿”的问法。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儿干嘛。
　　她从楼梯上站起来。坐太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陆驰看着她，没动。
　　黄毛在旁边笑了一声，小声跟寸头说了句什么。寸头也笑了，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江砚低着头，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等等。”
　　她停下来。
　　陆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看她，看着巷子外面那条街。
　　“饿不饿。”
　　她愣了一下。
　　“不饿。”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还是那样，眼皮垂着，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别的东西。但那个别的东西，好像是她。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按了一下，两下，三下。按完收回去。
　　“那边有个馄饨摊。”他说。
　　她还是那句：“不饿。”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回巷子里，走到那两个人旁边。黄毛说了句什么，他没理，三个人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点。她把外套拢了拢，缩着脖子，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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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十几分钟，她发现自己又绕回来了。
　　还是那条巷子口。
　　她站在那儿，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楼梯还在，那个破花盆还在，地上那四十七块水泥砖还在。
　　那三个人不在了。
　　她站了一会儿，又走进去。
　　走到那个楼梯前面，她没坐下。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铁门。
　　门上的广告一层盖一层。□□的，疏通下水道的，回收旧家电的，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电话号码被划掉又写上，写上又划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往右边看了一眼。
　　那边有个馄饨摊。
　　一个老头推着车，车上有两口锅，一个煮馄饨，一个熬汤。旁边摆着两三张矮桌，几张塑料凳。有两个人坐在那儿吃，一个穿工装的，一个老头。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在一张空凳子上坐下。
　　老头看了她一眼，“吃什么？”
　　“小碗。”
　　老头“嗯”了一声，开始煮。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口锅。水开了，白气往上冒，老头把馄饨倒进去，用漏勺推了推。
　　馄饨在锅里翻，一个，两个，三个……
　　“你的。”
　　老头把碗放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小碗，六个馄饨，汤上飘着葱花和紫菜。热汽扑到脸上，湿的，烫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
　　咬了一口。肉馅，咸的，有点烫。
　　她嚼着那个馄饨，看着碗里的汤。
　　汤上飘着油花，一小圈一小圈。
　　她又舀了一个。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停下来。
　　勺子搁在碗边，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最后一个馄饨。
　　那个馄饨浮在汤中间，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她没动。
　　坐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汤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老头在旁边收拾东西，看了她一眼。
　　“吃不下了？”
　　她没说话。
　　老头没再问，继续收拾。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数了六块，放在桌上。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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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快八点了。
　　她妈还没回来。
　　她打开门，屋里黑着，没开灯。她摸着墙找到开关，灯亮了。
　　玄关的地上有一张纸条，她妈留的：
　　“冰箱里有饭。自己热。”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去厨房打开冰箱，饭在一个塑料盒里，旁边是那袋挂面，那半颗白菜，还有那两盒过期的牛奶。
　　她拿出那盒饭，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转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对面那栋楼，有几户人家亮着灯，能看见人影在走动。
　　微波炉“叮”的一声。
　　她把饭拿出来，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吃。
　　饭是凉的。她妈说的“热一下”，就只是说说。
　　她吃完，把碗洗了，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水渍还是那个形状，褐色的，像一张地图。
　　她想起今天下午坐在那个楼梯上的时候，风吹过来，凉的。
　　她想起陆驰站在她面前，问她“坐这儿干嘛”。
　　她想起他说的那个馄饨摊，她后来去吃了。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那块小水渍还在，在窗户旁边。
　　她盯着那块水渍，盯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黄线。
　　她闭上眼睛。
　　那道黄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