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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饭盒 蛋炒饭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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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花了三天才把那瓶水喝完。
第一天她喝了两口,第二天三口,第三天剩最后一点的时候她舍不得喝了,把瓶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瓶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用指尖抹掉,那些水珠又慢慢沁出来。
第四天早上出门前,她到底还是喝完了。空瓶子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她把它扔进垃圾桶。
那天中午她没去食堂。
不是躲谁,是上个月的饭卡钱用完了。她妈说这个月十五号才给,让她先用零花顶着。零花还剩二十三块,够吃三天泡面,再加两根火腿肠。
她坐在教室里,用保温杯接了热水,泡面。面是三块五一桶的红烧牛肉味,她掰开叉子的时候,闻到那股熟悉的调料味,胃里突然有点犯恶心。
不是不想吃,是前几天看了一条科普,说泡面桶内壁有一层蜡,吃多了会在胃里结成膜。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每次吃都会想起来。
她吃完了,把汤也喝干净。然后把空桶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回来继续做卷子。
做到一半,有人敲她桌子。
她抬头。是前桌的男生,长得高,平时不怎么说话。他往她桌上放了一个东西,塑料袋装着,热乎的。
“有人让带的。”
她愣了一下。那袋子里是个饭盒,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米饭和菜,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煎蛋。
“谁?”
男生已经转过身去了,没回答。
她拿着那个饭盒,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吃了。
青椒有点辣,肉丝有点咸,煎蛋边上是焦的,但蛋黄刚好凝固,是她喜欢的那种熟度。
她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回塑料袋里,压在桌角。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她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教学楼后门口。
雨刚停不久,地上还有积水。后门对着一条小路,两边是围墙,墙上爬着藤,叶子被雨打蔫了,耷拉着。路尽头是一扇铁门,常年锁着,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马路。
她站在那儿等了十分钟,没看见人。
等了二十分钟,天快黑了,还是没看见。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拐弯的地方,看见一个人靠在墙上。
陆驰。
他手里拿着打火机,一下一下按着,没点烟,就那么按。
她站住了。
他没看她,看着手里的打火机。
“饭盒呢?”
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
他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里,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那个塑料袋。
他转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想吃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不大,她刚好能听见。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没说出来。
他没等回答,继续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地上的积水,一圈一圈黄光。
她站了很久,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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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前桌的男生又往她桌上放了一个塑料袋。这回不是饭盒,是一次性餐盒,透明盖子,里面是蛋炒饭,加了两根青菜。
她往前桌看了一眼。男生在写作业,没回头。
她打开吃了。
蛋炒饭里有火腿肠,切得很碎,和蛋混在一起。她吃到最后才意识到,那是故意的。
吃完饭,她把餐盒洗干净,放在桌角。
下午放学,她拎着那个空餐盒,站在老地方。
等了五分钟,陆驰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没看她,走过来,拿走餐盒,转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别站这儿。”他说,没回头,“后门。”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没回答,继续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
铁门旁边有一棵死了的树,枝丫伸到围墙外面。地上有几滩积水,映着路灯的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约在这儿。
但她第二天中午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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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中午,她拎着空餐盒,站在后门口。
等了五分钟,陆驰从拐角走出来。
他这回没直接走过来,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停住,靠在墙上,掏出打火机按。
她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他没开口。
按了十几下,他把打火机收起来,看了她一眼。
“明天起,”他说,“别收了。”
她没听懂。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把目光挪开,看着那扇铁门,“有人盯上你了。”
她还是没听懂。
谁盯上她?盯上她什么?
她想问,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
“吃你的,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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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第四天中午,她没收到饭。
前桌的男生回过头,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那个人让我跟你说,今天没有。”
她点点头。
中午她去食堂,用最后几块钱打了两个馒头,就着免费汤吃了。下午放学,她没去后门,直接从正门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有三个人站在那棵树下。
她认出来,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抽烟的那几个。其中一个在按打火机,按得很用力,一下一下,像在砸什么东西。
她低着头走过去。
走到他们旁边的时候,有人伸手拦住她。
“哎。”
她停下来,没抬头。
“你认识陆驰?”
她没说话。
“问你话呢。”那个人往她面前凑了凑,烟味扑过来,“哑巴?”
她往后让了一步。
那人笑了,回头跟另外两个人说,“还真是哑巴。”
另外两个人也笑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把手收回去,绕着她走了一圈,走到她侧面,凑到她耳边。
“他给你送饭,是吧?”
她没说话。
“你知道他那些钱哪来的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得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他爸的。他爸搞破鞋,他妈跑了,他爸每个月往他卡里打钱,堵嘴的。”他顿了一下,“他花那钱,跟你妈那个——”
“够了。”
一个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陆驰站在巷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到她旁边,他停下来。没看她,看着刚才说话那个人。
那人把烟掐了,往地上吐了一口。
“怎么,护上了?”
陆驰没说话。
那人看了他几秒,把目光移开,往旁边走了一步。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让开。
陆驰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过那三个人,走到巷子另一头。
他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走不走。”
不是问句。
她低着头,从那三个人旁边走过去,走到他身后。
他没回头,继续走。她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走到巷口,拐上大马路,他往左走。她跟着往左走。走了二十几米,他停下来,转过身。
她差点撞上他。
他低头看她。她没抬头,盯着他校服拉链下面那一块。
“以后走那边。”他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绕一下。”
她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进一条巷子,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了。有人从她旁边走过去,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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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妈在家。
江砚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坐在餐桌前数钱。一沓零钞,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两块的,摊了一桌子。她妈一张一张数,数完用皮筋捆上,放旁边,再数下一沓。
“回来了?”她妈没抬头。
“嗯。”
她换了鞋,从旁边走过去,进厨房倒水喝。
出来的时候,她妈还在数。
“妈。”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
她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数钱。
“有话就说。”
她想了想。
“你以前,”她说,“认识我爸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
她妈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数。
“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她妈数完最后一沓,把皮筋套上,抬起头看她。
那一眼很长。长得她有点想躲。
“他年轻的时候,”她妈说,“看起来像个好人。”
她没说话。
她妈站起来,把那几沓钱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后来就不是了。”
她妈走到门口,穿上鞋,打开门。
“明天早上自己弄早饭。”
门关上了。
江砚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
水凉了。她把水倒进水池,杯子放回碗架,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楼上漏水,漏了好几年了,房东一直没修。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块水渍还在那儿,褐色的,形状像一张地图。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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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中午,饭又来了。
前桌的男生回过头,放了一个塑料袋在她桌上。这回不是餐盒,是那种老式的铝饭盒,盖子上压着一双筷子,红色的,塑料的,筷头有点发黄。
她打开看了一眼。
米饭,土豆丝,还有几块红烧肉。肉是瘦的,切得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块。
她吃了。
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桌角。
下午放学,她拎着饭盒,往后门走。
走到半路,她停了一下。
昨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站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后门走。
陆驰已经在那儿了。
他靠在那扇铁门上,手里拿着打火机,一下一下按着。看见她走过来,他直起身,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饭盒。
他转身要走。
“陆驰。”
她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想问他那些钱是不是真的。想问他为什么给她送饭。想问他那几个人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但问出来的是另一句。
“你吃了吗?”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还是那样,眼皮垂着,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别的东西。但那别的东西,这回好像真的是她。
“吃了。”他说。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铁门旁边那棵死树,枝丫伸到围墙外面。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目光收回来,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天是灰的。要下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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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中午,她等了一会儿,饭没来。
前桌的男生回过头,冲她摊了摊手。
“那个人没来。”
她点点头。
中午她去食堂,用零花钱打了一份最便宜的菜,土豆丝,加二两饭。吃完往回走的时候,看见篮球场那边围了一群人。
她没往那边看,低着头走过去。
走过去几步,她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喊的是个名字。
陆驰。
她停下来。
她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篮球场那边走。
走到人群外面,她停下来。
人群围成一圈,中间有人在地上。
陆驰。
他躺在地上,脸上有血,校服扯破了。旁边站着三个人,她认识——巷子里那三个。
按打火机那个正蹲着,凑到他脸前面,在说什么。另外两个站在旁边,一个在笑,一个在看手机。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地上那个人。
他没动。
蹲着那个人站起来,往他身上踢了一脚。他还是没动。
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喊“别打了”。没人上去拦。
她站在那儿,看着。
他没动。
一直没动。
蹲着那个人又踢了一脚,然后招呼另外两个人,转身走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等他们走出去,又围上。
陆驰还躺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慢慢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看了看手背上的血,把目光移开。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站在人群外面,隔着五六个人头,看着他。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表情。
他把目光收回去,撑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人群散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篮球场空下来。风把地上的纸屑吹起来,卷到墙角。
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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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在后门等到天黑。
陆驰没来。
第七天她等了一天,没等到任何消息。
第八天中午,前桌的男生回过头,往她桌上放了一个塑料袋。
还是那个铝饭盒。
她打开看了一眼。
米饭,土豆丝,还有几块红烧肉。
她拿着筷子,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后门,陆驰不在。
她站在那儿等。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开始下雨了。很小,像雾,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个铝饭盒上。
她抱着饭盒,站在雨里。
等了一个小时。
他没来。
她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雨下大了。地上开始积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雨落在盖子上,顺着边沿往下淌。
她打开饭盒。
饭已经凉了。肉上的油凝成一层白霜。
她站在雨里,把那盒凉饭吃完了。
吃完,她把饭盒洗干净,放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她没回自己房间。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