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阿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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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薏想不明白，夫人为何每年四月初五，都要到城外的春山寺进香诵经。
她只记得，这已是第三年了，也是夫人嫁给自家世子的第三年。
温溱在佛前供香，青烟袅袅间，她垂目静拜，僧人在侧低声诵经，末了，她从蒲团上缓缓起身，转身行至殿门，朝小薏说：“走吧。”
小薏递上帷帽，悄悄瞥见夫人微红的眼角，心里越发困惑，却不敢多问。
“夫人，我们直接回府吗？”
寺外细雨如雾，漫过竹林，小薏撑起伞，搀着温溱轻声问道。
温溱似是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不，今日承安回来，我们去东泰楼买些糕点吧，他去边境三月，怕是惦记这一口。”
小薏闻言，心里那块悬了一上午的石头终于悄悄落地。前日世子来信说今日抵家，她本以为夫人会早早在王府等着，谁知夫人竟还要来寺里。她差点以为夫人忘了，如今看来，夫人心里终究是记挂着世子的。
两人刚出山门，迎面驶来两辆青帷马车，车上有人掀帘，露出一张笑盈盈的美人面，扬声招呼道：“可是世子妃？真巧，竟在此相逢。”
温溱停在自家马车旁，指尖撩开帷帽的白纱，抬眼望去，雨雾模糊对方些许轮廓，但她还是认出了来人，神色从容地颔首应答：“穆小姐，幸会。”
穆以雅含笑下车，身后的侍女撑起一把红梅纸伞。她走近两步，语带好奇：“听说谢世子今日还朝，夫人怎么没在府中等候？”
温溱神情恬静，如玉的面庞上看不出情绪：“正要回去。”
穆以雅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她身后又走出一位女子，鹅黄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走得袅袅婷婷。温溱并不认得此人，对方却已笑盈盈地开了口：“世子妃，百闻不如一见。”
“这是我家嫂嫂。”穆以雅侧身介绍。
温溱隐约记得去年穆家确有一场喜事，只是那时她旧疾复发，缠绵病榻，贺礼都是府中管事代为打点的，她本人未能到场。
“穆夫人。”温溱客气地颔首，声音温淡如水。
韦妙柔笑靥如花，上前两步：“世子妃也是来求子的吗？都说这春山寺求子灵验得很呢，我今日就是专程来还愿的。”
温溱眸光微顿，随即摇头：“我不知此事。”
韦妙柔一怔，笑容僵在脸上，讪讪道：“这……是我唐突了……”
她大约以为这话戳中了温溱的伤心处，眼底浮上一层愧色，目光躲闪地移开。
温溱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踩上脚凳，弯腰钻入马车。
如韦妙柔这样猜想的人，实在不少，毕竟温溱与谢承安成婚三载，始终无所出。
这再正常不过，因为他们本就没有圆房。
当年谢承安登门向她提亲，明言只为报教养之恩，助温家渡过难关。
那日温溱听完这番话，嘴唇咬得泛白，最终红了眼眶，哭着应下了这桩婚事。
可谢承安乃家中独子，传宗接代是他的责任，温溱曾直言劝他纳妾，他总以玩笑带过，后来他时常出征，她便再难提起。
而今已过三年，温溱想，过去的事情也该有个了结，这场错误的婚事也该终止，她该还谢承安一个寻常人生，也该放自己重新开始生活。
马车很快行至东泰楼，温溱刚下车，掌柜便已迎上来，满脸堆笑，躬身道：“世子妃来了？今日新上了南式的藕花糕和绿豆凉卷，新鲜清甜，世子妃可要尝尝？”
温溱微微一笑，只将谢承安素日喜爱的几样点心报上，甜咸忌口也一一交代得清清楚楚。掌柜听了便笑：“世子妃每回来点的都是世子爱吃的，这份心意当真难得！”
温溱浅笑不语。
小二引她至二楼雅间等候。
窗临街市，半开处可见远山如黛，温溱倚在窗边静静望着，眉眼间凝着一缕拂不去的愁。
不多时，糕点装盒妥当。小薏上前提过食盒，随温溱离店，主仆二人正要登车，街上忽传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红鬃马劈开雨雾，疾驰而来，马上青年戎装未卸，策马姿态张扬恣意，红发带在风中猎猎翻飞，像是烧在灰蒙蒙天色里的一簇火。
行人纷纷避让，转眼，他驰至马车旁，不待温溱看清，人已跃下马背，从她右侧打了个响指，又轻快地绕到左边，教她左右顾盼不及。
“阿姊！”
温溱转向左侧时，先见着一捧开得正好的鲜花，随后一张俊朗张扬的笑脸从花束旁探出，双眼粲粲如星，灼灼地望向她。
谢承安一贯爱同她玩闹，这么多年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温溱心底一阵暖意，连那缕盘踞在眉间的愁都被冲淡了些许，弯起唇角柔声应道：“承安。”
谢承安欢喜雀跃地点头应声，将花递到她手中，扶她上车，自己也迅捷地钻入车厢，紧挨她坐下。
“阿姊，我回府不见你，就猜你定在这儿。”谢承安凑近细看她的脸，“阿姊清减了许多。”
他的气息干燥清新，温溱含笑望他：“哪有？倒是你，我瞧着瘦了些。”
谢承安立刻抬手摸脸，忙问：“那阿姊仔细瞧瞧，我脸上可留了疤？”
他说着，把脸凑她更近些，一脸认真的模样。
温溱轻笑道：“有疤也无妨，沙场之上，平安最要紧。”
谢承安却不依，又挨近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阿姊也好好看看我嘛，我都三个月没见你了。”
温溱拗不过他，只得抬手轻托他的脸颊，仰面仔细端详他。
她的目光缓缓流转，发觉他眉骨似乎又高了些，下颌线也更分明，面部轮廓愈发英朗，最后一抬眼，才察觉他一直凝望着自己，她甚至能在那黑亮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虚影。
温溱微微一顿，欲收回手，却被对方轻轻握住。
“阿姊手怎么这样凉？我替你暖暖。”
谢承安的手掌宽大，收拢五指就能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带有薄茧的指腹紧贴她温凉的手背。
他模样乖顺，又是久别重逢，温溱到底没拂了他的意，任由他握着，关切地问：“我一切都好，你呢？此行可还顺利？身上有没有受伤？”
谢承安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锦囊，笑吟吟地举到她面前：“有阿姊给我求来的平安符，我半点伤也没有，只是……”
他欲言又止，温溱好奇地偏头看他，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想念阿姊，”他声音低了几分，目光深深拢着她，“日日夜夜都想。”
温溱不由莞尔，伸手轻轻点一下他的额头：“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粘人？你刚来我们家时，就整天跟着我和师……”
她话音忽然止住，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很快转开话头，手也抽了出来，转头取过一旁的食盒，温言道：“今日的糕点我瞧着很不错，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谢承安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又怎会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哀戚。
阿姊还是没能忘记那个人。
他心道。
但他的面上依然挂着乖顺灿烂的笑容，接过温溱递来的糕点，声音清朗如旧：“好啊，阿姊给我买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温溱笑他嘴甜，见他吃得高兴，也跟着开心。
可越看，她心里越不好受。
她亲眼见着谢承安从一个病殃殃的小少年，长成如今这般顶天立地、勇冠三军的将军，这样的谢承安，意气风发地奔扬在长安城中，不知会牵动多少人的目光。
若非当年那场变故，谢承安该当和他真心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他们该当花前月下，生儿育女，一家和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日日面对一个寡淡无趣的自己，困在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姻里，陪她一起虚掷光阴。
温溱单薄的眼睑压下心绪。
她想，的确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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