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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午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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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林知夏没去食堂。
她跟林萌萌说自己不饿,想去小卖部买个冰棍。林萌萌用一种“你果然有病”的眼神看了她三秒,然后挥挥手:“随你吧,帮我带包辣条。”
林知夏点头,转身往小卖部走。
其实她不渴。
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校园里很静。上课的时候觉得吵,真下课了,人全涌去食堂,反倒安静下来了。林知夏沿着教学楼前面的水泥路慢慢走,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很高,叶子在头顶撑开一片绿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地碎金。
她踩着一块光斑走,踩完一块,再踩下一块。
像小时候玩的那种游戏。
小卖部在教学楼东边,一间铁皮棚子,门口摆着两个冰柜。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她来了,头也不抬:“要什么?”
“菠萝味的冰棍。”林知夏说。
“五毛。”
林知夏掏口袋。校服口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揉皱的纸巾。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十七岁的时候她没有带钱包的习惯,钱都塞在书包里。
“没带钱?”老板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下次再给也行。”
林知夏点点头,从冰柜里拿了那根冰棍,撕开包装纸。
菠萝味。黄色的,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冰得牙疼。
她站在小卖部门口,一口一口地吃着。
阳光晒在她身上,晒得校服后背有点发烫。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口号。近处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啄着不知道谁掉的面包屑。
她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她吃过很多根这种冰棍。每次都是和许燃一起。他吃绿豆味的,她吃菠萝味的。两个人就站在小卖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人来人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后来呢?
后来她忘了。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一起买冰棍了。可能是分班之后,可能是毕业之后,可能是某次同学聚会她没去之后。
反正就是慢慢淡了。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不需要吵架,不需要告别,只是慢慢不联系了,然后就再也没见过。
林知夏咬着冰棍,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林知夏?”
她回头。
许燃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拎着一瓶水,头上全是汗,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刚打完球,脸被晒得发红,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来,“没吃饭?”
“不饿。”林知夏说。
许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走进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冰棍——绿豆味的。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近处麻雀还在跳来跳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印在地上。
“你今天怎么回事?”许燃忽然问。
“什么怎么回事?”
“上午第三题。”他偏过头看她,“你站讲台上笑什么?”
林知夏没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看着影子旁边他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就是忽然想笑。”她说。
“神经病。”
“你上午说过了。”
许燃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是吗?不记得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十七岁的人不该有的纹路,是打球晒的,还是爱笑挤出来的,林知夏不知道。她只记得后来见他那次,二十七岁的许燃笑起来,眼角也有纹路,但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她说不清。
“林知夏。”许燃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他咬着冰棍,含含糊糊地说,“像看一个死人。”
林知夏心里猛地一紧。
“有吗?”
“有。”许燃盯着她,“你上午经过我座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怪怪的。”
林知夏没说话。
她想起后来。想起那条讣告。想起群里有人说“太突然了”。想起她点进去看的时候,照片上的许燃穿着西装,笑着,二十七岁的样子。
“你想多了。”她说。
“是吗?”
“嗯。”
许燃看了她两秒,然后耸耸肩:“行吧,你说想多了就想多了。”
他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要走。
“许燃。”林知夏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你以后小心点”?说“别去那个地方”?说“你能不能活久一点”?
她什么都不能说。
“怎么了?”许燃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她说,“下午打球叫我。”
许燃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打球?”
“不行吗?”
“行行行,”他笑得更厉害了,“下午四点,操场,你来我就带你玩。”
他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和二十七岁那次见不一样——十七岁的许燃走路有点外八字,吊儿郎当的,肩膀一晃一晃。二十七岁的时候他走路很稳,西装笔挺,像个体面的大人。
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者都是。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听着语文老师讲《滕王阁序》。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说话慢吞吞的,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能讲半节课。底下有人睡着了,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在传纸条。
林知夏没睡。
她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二零零九年的天,好像比二零二几年的蓝。云也白,一团一团的,慢慢慢慢地飘。
她想起后来的事情。
高考。她考得一般,上了本省的一个二本。大学四年,平平淡淡。毕业之后去了广告公司,从文案做到资深文案,从月薪三千做到月薪一万,从单身做到还是单身。
中间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谈了两年,男方说“你太忙了”,分了。第二次谈了半年,男方说“不合适”,也分了。
后来就不谈了。
工作太忙,没时间。相亲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加微信、聊几天、见一面、然后没有然后。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就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差点意思。
差什么呢?
她不知道。
有时候半夜加班回家,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她会想起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觉得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觉得自己一定能过上想要的生活。可什么是想要的生活,她其实也没想明白。
后来就不用想了。
二十七岁那年,她被车撞了。
再睁开眼,就在这儿了。
“林知夏。”
她猛地回过神。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看着她:“第三段,背一下。”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笑声。有人小声说“完了”,是林萌萌。
林知夏站起来。
第三段?《滕王阁序》第三段是什么来着?她早忘了。那些年背过的课文,早就还给老师了。
“老师,”她说,“我不会。”
周老头推了推眼镜,看着她:“上课走神?”
“嗯。”
底下又笑了。有人小声说“林知夏今天好勇”,有人接“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周老头也笑了。他脾气好,不像老陈醋那么凶,笑完就挥挥手:“坐下吧,认真听。”
林知夏坐下了。
林萌萌从后面戳她后背,压低声音说:“你今天真的疯了,周老头都敢惹。”
林知夏没回头。
她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朵慢慢飘过去的云。
下午四点,操场。
林知夏换了一双运动鞋——从教室角落翻出来的,她十七岁的时候打球穿的那双,鞋底已经磨得有点平了。
操场上人不少。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底下坐着聊天。篮球架底下围了一圈人,拍球声、喊声、笑声混成一片。
她走过去。
许燃第一个看见她,冲她挥挥手:“来了?”
“嗯。”
“真来啊?”旁边有人笑,“林知夏你会打球吗?”
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林知夏不认识。十七岁的时候她认识的人不多,除了自己班上的,其他班的基本叫不上名字。
“不会。”她说,“但可以学。”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那你跟许燃一队。”
林知夏点点头,站到许燃旁边。
打球的时候她基本摸不到球。不是大家不给她,是她真的不会。跑位跑不明白,接球接不稳,投篮投不进。跑了几个来回,出了一身汗,连球都没摸几下。
但她一直在笑。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你笑什么?”许燃跑过来问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挺开心的。”
许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球传给她。
她没接住。
球滚出去,滚到一个人脚边。
那个人弯腰捡起来,抬头看她。
林知夏愣住了。
是个男生。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长得很好看,眉清目秀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你的球。”他把球递过来。
林知夏接过球,没说话。
因为她认识他。
宋之洐。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了,但这个名字她忘不掉。因为林萌萌喜欢了他整整三年,从高二到高三毕业,每天在她耳边念叨八百遍。
“宋之洐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好好看。”
“宋之洐数学考了年级第一。”
“宋之洐好像看我了。”
后来呢?
后来林萌萌去了英国,宋之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两个人没有任何后来。
林知夏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最后说。
宋之洐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肩膀不晃。
“看什么呢?”许燃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宋之洐?”
“嗯。”
“你认识他?”
“不认识。”林知夏说,“就是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
许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知夏,你今天是真的有病。”
林知夏没理他。
她把球扔给他,继续跑起来。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
风开始凉了。
她跑着,跳着,出了一身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她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