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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吐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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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原是热闹日子。府里各处挂了灯笼,廊下檐角,红彤彤映着雪。
汀兰苑却静。只听见林愫因压也压不住的咳,一声一声,像断线的珠子,零零落落滚在这寂静里。
顾珩躁得想杀人。
这些日子,他托遍了京里的大夫,又打发人去江南、去蜀中、去关外请神医。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却都摇头,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油尽灯枯,无能为力。更有不知轻重的,当着顾珩的面说什么“预备后事”,被顾珩一脚踹了出去。
可林愫因的身子,还是一日一日地败下去。现下醒的时候越来越短。好似将灭的油灯,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矮下去,他伸手想拢住,却什么也拢不住。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什么也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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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火气这样大?”一只凉凉的手探过来,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嘴角。
林愫因歪在引枕上,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带了一点难得的促狭。“嘴上都长疱了。”她说,指尖轻轻按在他唇角那处疼了几日的火疖子上,“多大的人了,还上火。”
顾珩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的手还是那样凉。他握紧了,想把自己的热渡过去。
“不打紧。”他扯出个笑来,“今儿可好些?”
林愫因弯了弯嘴角:“好些了。”她平静地撒着谎。
顾珩眉头松了松。
外头丝竹声飘过来,隐隐是《贺新年》的调子。
“明儿初一,宫里奉天殿大朝,我得去。”
林愫因点头:“知道。”
“我去去就回,晚上回来,咱们一处吃饺子。”他顿了顿,又道,“我让小翠多包几种馅儿,素的,肉的,再包几个甜的,你爱吃哪个就吃哪个。”
顾珩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她的额还是凉的。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因因。”他唤了一声。
“嗯?”
“……没什么。”
外头小厮来催,林愫因推他:“珩哥哥,该回去了。”
“不回了。”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今夜陪你守岁。”
她怔了怔,垂下眼,没再说话。
顾珩便当真不走了。他脱了外头的大氅,只穿着中衣,挤到她榻上来。那榻原不算宽,躺两个人便有些挤,他便侧着身,将她揽在怀里。
“挤不挤?”他问。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推他。
顾珩笑了,把她揽得更紧些。
烛火燃了大半夜,渐渐暗下去。外头的丝竹声早停了,爆竹声也稀了,只剩簌簌的落雪声。
林愫因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没有说话。
顾珩察觉了,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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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愫因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她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帐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惶恐。
小翠掀了帘子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服侍。
“世子爷呢?”她问。
“丑时刚过就起了,说是要进宫朝贺。”小翠替她掖了掖被角,“爷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着姑娘。吩咐我们,不许叫姑娘起来送,让姑娘好好睡。”
林愫因没说话,只往他睡过的那边看了一眼。
枕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处。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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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立在穿衣镜前,由着小厮服侍着穿戴,一声不吭。
心里还想着汀兰苑那张榻。
小厮正替他整理冕旒,那旒珠一晃一晃的,晃得他心烦。
“外头雪停了?”他问。
“回世子爷,子时那会儿就停了。”小厮道,“地上积了半尺厚,车已经备好了,铺了厚毡子,暖和着呢。”
顾珩“嗯”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她还没见过他穿衮冕的样子。
九章纹、冕旒、繁复的礼服——她若是见了,会不会多看几眼?
他想着,嘴角弯了弯,又敛住了。
“走吧。”他说。
帘子挑起,冷风灌进来,他迎着那冷风,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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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贺、进表、赴宴,不容有失。
一套规程走下来,顾珩只觉得浑身疲惫,午门外候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冻得手脚发僵;入了殿又热,熏得人昏昏欲睡。
出宫的时候,天已擦黑。
马车辘辘地走着,顾珩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听许管家在外头禀事,处理各种拜帖和年礼清单。脑子里却想着汀兰苑。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离府门还有一射之地,暮色里,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红彤彤的两盏。
忽然,一个小厮从那灯笼底下冲出来,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
“干什么呢!”许管家喝住他,“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
那小厮被骂也不恼,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气喘吁吁地喊:“世子爷!林姑娘——林姑娘——”
顾珩心头猛地一缩。
他掀开车帘,一步跨下车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一声响。
“好好说!”
那小厮喘了口气,声音抖得厉害:“林姑娘原先还好好的,半个时辰前,忽然咳嗽起来,竟……竟咳出血来!还未来得及唤大夫,便晕了过去,至今……至今未醒!”
顾珩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什么也没说,抬脚就往府里跑。
许管家在后头喊什么,他没听见。那小厮又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见。靴子踩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雪灌进去,凉的。
汀兰苑的灯笼就在前头了。
他跑进去,跑过院子,跑上台阶,一把掀开帘子——屋里灯火通明。几个丫鬟立在榻边,脸上都是惶惶的。
小翠跪在榻前,攥着林愫因的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榻上,林愫因静静地躺着。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暗红的血迹,已经被小翠擦过了,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顾珩站在门口,一时竟迈不动步子。
直到那胸口微微的起伏——还有起伏,还有起伏,他才一步一步,走到榻边。
小翠见他来了,哭着让开。他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握她的手。
“因因,我回来了。”
她没动。
“因因,我说了晚上回来陪你吃饺子。”他又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她还是没动。
顾珩握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她掌心里,不说话。
屋里静得只听见炭火的噼啪声,和小翠压抑着的抽泣。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新的一年来了。他却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