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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互通心意 ...

  •   “姑娘怎么今日绣起荷包来了?仔细伤着眼睛。”
      小翠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她伺候了这些日子,早摸准了林愫因的脾性最是和气不过,从不见恼,因此说话也渐渐没了顾忌。
      林愫因低着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手上的针线却没停。
      林愫因愈发觉得身上的力气一日不如一日,身子一点点垮下去,怕是大限将至。
      总得留些什么,她想。

      ————————————

      这日顾珩来时,照例先在廊下站一站,听小翠禀报。
      “回世子,近日姑娘吃的愈发少了,人也消瘦了下去。”
      顾珩听了,半晌没言语。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里头却传来林愫因的声音,带着薄薄的嗔意:“小翠,你又胡说。”
      小翠慌张四顾,又扬声朝里道:“知道了,小姐莫怪,我去花房瞧瞧今儿的梅花开了没有!”说完一溜烟跑了。
      顾珩挑帘进去,见她倚在榻上,手里果然攥着个针线笸箩。
      “怎么又做这些?”他在榻边坐下,想去拿那笸箩,“仔细眼睛。”
      林愫因却护着不让,轻声道:“闲着也是闲着,绣着玩的。”
      顾珩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可心里头那股子烦躁压不下去,便忍不住道:“小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在你跟前也敢大呼小叫的。”
      林愫因听了,抬起眼看他,目光软软的,又带着几分认真:“可别罚她。她不过十三岁的丫头罢了,贪玩些也是有的。”
      她顿了顿,手中的针线又走了一针,声音更轻了些:“你从前……什么行径,我尽知晓了。”
      顾珩浑身一颤。
      “以后万不可再那般了。”她没抬头,只低低地说,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造那些杀孽做什么呢。”
      屋里静了一静。
      顾珩只觉得心七上八下的,咚咚咚跳得厉害。杀人的勾当,他不是没干过。父亲不管他,母亲自顾不暇,对他亦无法事事周全,他自知自己性子有歪斜,若不是遇见她……
      他偷偷觑她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低着头绣花,眉眼安静得像一尊瓷人。
      她知道了多少?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还这样待他?
      他不敢问。
      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应承,又像是认错。心里头暗暗下了决心——往后那些事,再不干了。
      林愫因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继续绣着。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
      顾珩正坐在榻边,絮絮地说着杂七杂八的事。
      林愫因靠在引枕上,安安静静地听着。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色。
      忽然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
      “珩哥哥,你过来些。”
      顾珩一怔,旋即巴巴地凑上前去,她难得主动唤他,心里头乐开了花。
      他刚在她面前坐定,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一片温软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转瞬即逝。
      像羽毛拂过脊椎直入骨髓,一道细微的电流从唇边窜开,直直炸进脑子里,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因因……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顾珩的声音有些抖。
      林愫因更是整个人都在抖。手在抖,心在抖,连睫毛都在抖。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
      她知道。她知道这是逾矩,知道这是悖逆人伦。
      可她不悔。
      过去的十四年,她躺在阴暗潮湿的小屋里,望着房梁上那几根腐朽的木头,一根一根地数过去。从一到十,从十到百,一遍又一遍。木头上被虫蛀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床头永远摆着那只缺了口的药碗,碗底永远凝着一层洗不掉的褐色。药汁灌进去,苦得舌根发麻,苦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她怎么还不死呢。
      濒临死亡的失控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日日夜夜攥着她的喉咙。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但你清楚地知道,它一定会来。也许是在半夜,也许是在清晨,也许就在下一口呼吸里。
      她好恨。恨自己的身子,恨那些苦药,恨这该死的命。
      直到顾珩来了。
      他拉着她的手,说“你伤心,我这里便疼得受不住”。他说“我的因因要最好的”。他冒雪赶回来喂她喝药,他说等开春了带她去寒山寺看桃花。
      她便舍不得死了。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她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件值得的事。
      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知道若再不做什么,就来不及了。这是她十四年憋屈人生里最后的反抗。
      她知道自己贪。可她活不了多久了,就让她贪这一回罢。
      上苍垂怜!只这一点甜,只这一点!
      顾珩望着她,心中翻江倒海,望着她颤抖的睫毛,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刚刚碰过的地方,哑着嗓子道:
      “因因,你可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他说完,低头,轻轻地、郑重地,吻了回去。
      屋内很暖。
      她的眼泪滑下来,咸咸的,混进这个吻里。
      顾珩像是被那点咸味烫着了,微微一滞,随即吻得更深。齿关轻轻被撬开,他的舌扫过她的口腔,掠夺着每一寸津液。唇舌交缠间,满室只听得见啧啧水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他吻得很凶,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倾泻在这个吻里。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临了,又在她那被吻得水润的唇上,轻轻啄了两下。
      “因因。”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因因,我爱你。我心悦你。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说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肉麻话,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腻。
      林愫因倚在他胸口,听着那些胡话,心里头酸酸胀胀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正听着,却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抬起头,竟见他眼角滚下一滴泪来。
      林愫因一怔,慌忙拿起帕子,轻轻替他拭去。那帕子是她常用的,上头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好好的,怎么哭了?”她轻声问。
      顾珩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说话。可那眼泪却止不住,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怎会不知?她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一日不如一日。“等开春了”“等明年”“等你及笄”——他说得那样笃定,不过是在骗自己。他好怕,怕她走后,他一个人,怎么活。
      “因因,我害怕。”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若走了……我该怎么活?”
      林愫因愣住了,她从未见过顾珩这样,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亦是泪如雨下。她只能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他曾经哄她那样。
      屋内只剩他压抑的哭声,和她轻轻的、徒劳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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