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条校规》时寂渊

18、第17章 期中之前

　　十月。
　　流言那件事过去之后，学校里的气氛变了很多。
　　最开始那几天，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讨论——李成被停职、刘远被处分、高二1班那个夏安锦原来是被冤枉的……各种版本的故事在走廊里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
　　陆鸣每天在群里实时播报，比新闻记者和狗仔还敬业。
　　【陆鸣】：“最新消息！李成那事惊动教育局了！”
　　【陆鸣】：“再报！听说李成已经被带走了，可能要判刑！”
　　【陆鸣】：“三报！刘远他妈来学校了，在教务处哭了半天！”
　　【姜雨薇】：“你能不能消停点……”
　　【陆鸣】：“不能！这可是我亲身参与的大事件！”
　　顾夜渊看着那些消息，一条都没回。
　　但他知道，这件事，算是彻底结束了。

　　起初是道歉的人排着队来。
　　那天在1班门口叫嚣最凶的几个，被班主任拎着耳朵带到教室门口，当着全班的面鞠躬道歉。为首的黄毛脸涨得通红，声音比蚊子还小：“对……对不起，之前是我们嘴欠……”
　　夏安锦趴在桌上，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
　　后来是各种奇怪的目光。
　　有人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会顿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有人偷偷看他，对上他的视线就立刻低下头。还有人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他打架的事，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敬畏。
　　夏安锦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他照常踩着铃声进教室，照常趴在桌上睡觉，照常在英语课上咬笔杆皱眉。只不过现在他趴着的时候，耳边清净了许多。
　　再后来，陆鸣凑过来跟他八卦。
　　“哎，你听说了吗？李成进去了。”
　　夏安锦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谁？”
　　“李成啊！咱们年级那个副主任！”陆鸣压低声音，“就是他指使学生发帖黑你的。听说因为诽谤、侮辱、指使未成年人犯罪，直接被带走了。我靠，你说他图什么？好好当老师不行吗？”
　　夏安锦眨了眨眼，慢慢坐直了。
　　“刘远呢？”
　　“记过处分，留校察看。”陆鸣叹了口气，“其实他挺惨的，就是被利用了。听说这几天都没来上课，请病假了。你说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夏安锦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陆鸣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恨他吗？”
　　夏安锦想了想。
　　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在走廊里，刘远从他身边经过时，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肩膀抖着，脚步很快，像是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恨的。
　　恨一个已经被打垮的人，有什么意思？
　　“算了。”他说。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大气。”
　　他拍拍夏安锦的肩膀，回自己座位去了。
　　夏安锦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窗外阳光很好。
　　他闭上眼睛。
　　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吧。

　　但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
　　此时的夏安锦，正趴在桌上，对着面前那堆笔记发呆。
　　十月了。
　　期中考还有两周。
　　他翻了翻顾夜渊给的那个笔记本——英语作文模板、语法总结、高频词汇，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有些重点的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小字：常考、易错、记住。
　　他盯着那些红圈，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什么时候整理的这些？
　　从开学到现在，他们每天都坐在一起。他睡觉的时候，顾夜渊在看书；他发呆的时候，顾夜渊在看书；他画火柴人的时候，顾夜渊还在看书。
　　他从来没见他专门整理过这些东西。
　　那这些笔记是哪来的？
　　他忽然想起刚开学那会儿，自己还叫人家“制冷机”。
　　现在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
　　顾夜渊正低着头看书，侧脸被阳光照出柔和的轮廓。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像怕打扰谁。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制冷机。”
　　顾夜渊转过头。
　　“你这笔记，能借我抄完吗？”
　　顾夜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又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课本摊着，草稿纸揉成一团，笔滚到地上也没捡。
　　“……你还没抄完？”
　　“太多了。”夏安锦理直气壮，“你写的字又小又密，我看得眼疼。”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从书包里拿出另一个笔记本，递过去。
　　“这个，各科重点。”
　　夏安锦接过来，翻开。
　　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语文古诗词默写、英语高频短语——每一科都有，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色是必考，蓝色是难点，绿色是容易混淆的。
　　夏安锦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夜渊。
　　“你……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顾夜渊没回答，继续低头看书。
　　“从开学到现在，你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哪有时间弄这个？”
　　顾夜渊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晚上。”
　　“晚上？”
　　“嗯。回家之后。”
　　夏安锦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回家之后。
　　他想起顾夜渊说过，他家就他一个人。
　　空荡荡的别墅，黑漆漆的客厅，没人说话，没人做饭，没人等他。
　　他就在那样的晚上，一点一点整理这些笔记？
　　“制冷机。”夏安锦开口，声音忽然有点哑。
　　顾夜渊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怕我考砸了丢你脸？”
　　顾夜渊愣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顾夜渊没回答。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把那个笔记本小心地收好，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
　　“谢了啊。”
　　声音闷在手臂里，轻轻的。
　　顾夜渊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最后还是没说话。
　　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下午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尤其是这样安静的下午。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教室染成暖橙色。讲台上的粉笔盒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浮着细细的尘，慢悠悠地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顾夜渊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人正低着头，翻着他给的笔记本。
　　他翻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还会小声“嗯”一下。
　　顾夜渊手里拿着书，书翻开，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那人咬着笔杆，嘴唇微微抿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那一点细细的绒毛。他翻页的时候，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顾夜渊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书。
　　但书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发现自己总是在听。
　　听旁边那人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嗯”声——遇到难题时的习惯。
　　听他用笔敲桌面的声音——想不出来时的烦躁。
　　听他小声嘟囔一句“这什么鬼”——看到难懂的地方。
　　这些声音，很小，很轻，混在教室的安静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就是能听见。
　　每一个都能。
　　他看得有点出神。
　　直到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看什么呢？”
　　顾夜渊收回目光。
　　“没什么。”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一点。
　　“制冷机，你最近是不是老偷看我？”
　　顾夜渊愣了一下。
　　“……没有。”
　　“有。”夏安锦笑得更开了，眼睛弯弯的，“我都发现好几回了。上课看，下课看，自习也看。你当我瞎啊？”
　　顾夜渊没说话。
　　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又红了。
　　夏安锦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笑容更深了。
　　他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翻笔记。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顾夜渊低着头，盯着书页上的字。
　　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耳朵尖还烫着。
　　心里也烫着。

　　放学的时候，夏安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就要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制冷机。”
　　顾夜渊抬头。
　　夏安锦站在夕阳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一身暖橙色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毛茸茸的。
　　“期中考我要是考好了，请你吃饭。”
　　顾夜渊愣了一下。
　　“请我？”
　　“嗯。”夏安锦笑了笑，“算是谢谢你这些天的笔记。还有……那些晚上。”
　　他顿了顿。
　　“别老一个人待着。”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顾夜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很久没动。
　　夕阳的光从门口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的。
　　他想起夏安锦最后说的那句话：别老一个人待着。
　　他忽然想，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的感觉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走进来之后，那间空荡荡的别墅，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书。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快。
　　但他自己知道。

　　晚上，贴吧里有人发了个新帖子。

　　帖子：【好奇】期中考快到了，你们猜年级第一会不会换人？
　　1楼：夏安锦稳的吧？毕竟他一直稳坐第一的宝座。
　　2楼：但他最近好像挺多事的……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3楼：顾夜渊的成绩在前十浮动，跟他差不了几分，说不定这次就超了。
　　4楼：你们是不是忘了，他俩是同桌。谁第一不一样？
　　5楼：不一样！那关乎尊严！你想想，要是顾夜渊考了第一，夏安锦的脸往哪搁？
　　6楼：我押夏安锦，赌一包辣条。输了直播吃。
　　7楼：我押顾夜渊，赌两包。他最近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好像……没这么冷了？
　　8楼：制冷机要化了？
　　9楼：别说了，再说这楼要歪。

　　帖子很快沉了下去。
　　但有人截图保存了。
　　等着看结果。

　　与此同时，夏安锦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他和顾夜渊的聊天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夏安锦】：“笔记本还你之前，我能再借几天？”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深渊之夜】：“不用还。”
　　夏安锦愣了一下。
　　不用还？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制冷机。
　　还挺大方。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洒在被子上，就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想起今天顾夜渊红着耳朵的样子。
　　想起他递过来的那个笔记本。
　　想起他说“不用还”的时候，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
　　他忽然想，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冷嘛。
　　甚至还有点……暖？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翘着。
　　窗外月光落进来，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
　　和另一个人的嘴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