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条校规》时寂渊

16、破晓之前

　　流言这东西，一开始只是风。
　　吹在耳边，吹在走廊，吹在看不见的地方。没人知道它从哪来，但它就是在那儿，一天比一天响。
　　周三之后，它变成了雨。
　　周四早晨，高二1班的走廊炸了。
　　顾夜渊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人在起哄。
　　他加快脚步，拐过弯，看见一群人堵在1班门口。
　　不是自己班的，是隔壁几个班的，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假装聊天，眼睛却往教室里瞟。
　　为首的是几个不认识的男生，正冲着教室里嚷嚷。
　　“夏安锦呢？出来啊！”
　　“怎么，不敢见人？你家不是挺有本事的吗？”
　　“靠家里撑腰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出来跟我们说道说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顾夜渊穿过人群，来到门口。
　　他看见陆鸣站在最前面，脸色难看，此时正跟那几个人对质。
　　“你们有病吧？大清早的跑我们班门口撒野？”
　　“关你什么事？”为首那个黄毛（和上次不是同一个）斜着眼看他，“我们是来找夏安锦的，你算老几？”
　　“我算他同学！”陆鸣毫不示弱，“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堵门口？”
　　“好好说？”黄毛笑了，“他那种人有资格让我们好好说？违纪不记，迟到不管，凭什么？就凭他家里有钱？”
　　“那是我家的事。”
　　一个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往里面看去。
　　夏安锦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悠悠走到门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跟平时有说有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跟顾夜渊坐久了，那双冰冷的眼神此时看上去和顾夜渊无异。
　　黄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很快又硬气起来。
　　“哟，正主终于出来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夏少爷，我们就是想问问你，你家到底给了学校多少钱，能让你这么横着走？”
　　夏安锦看着他，没说话。
　　陆鸣在旁边急了：“夏安锦你别理他们，我帮你——”
　　“不用。”夏安锦打断他，眼睛还盯着黄毛，“让他说。”
　　黄毛被他这么一看，反而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说啊！怕什么！”
　　“就是！他们家有钱了不起啊？”
　　“有钱就能欺负人？”
　　夏安锦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上次在校门口被混混堵住时一模一样。
　　“我欺负你们？”他慢悠悠地说，“是你们堵在我班门口，还是我堵在你们班门口？”
　　黄毛噎住了。
　　“你们骂了我几天，我回嘴了吗？”夏安锦继续说，“你们在贴吧发帖，我举报了吗？你们堵门口叫嚣，我叫人赶你们了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黄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夏安锦，违纪是违纪，成绩是成绩，家里是家里。你们看不惯我违纪不记，冲我来，我认。但你们侮辱我家里——”他顿了顿，眼神彻底冷下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陆鸣第一个站到他旁边。
　　然后是赵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教室里出来了。
　　接着是周予安、姜雨薇、许澄——高二1班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到了夏安锦身后。
　　黄毛那群人脸色变了。
　　陆鸣扯着嗓子喊：“来啊！不是要闹吗？我们班的人，轮得到你们欺负？”
　　“就是！”赵恒跟上，“夏安锦违纪是我们班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平时对我们怎么样我们自己清楚，用不着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顾夜渊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夏安锦被班里的同学围在中间，看着那些人七嘴八舌地维护他，看着黄毛那群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想起夏安锦平时趴桌上睡觉的样子。
　　想起他咬着包子叫“制冷机”的样子。
　　想起他在雨里拉着自己跑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需要保护的那个人。
　　原来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人群渐渐散了。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放话“这事儿没完”。
　　高二1班的人慢慢回到教室，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有种打完胜仗后的亢奋，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陆鸣凑到夏安锦桌边，压低声音问：“你没事吧？”
　　夏安锦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没事。谢了。”
　　陆鸣被他这一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谢什么，一个班的，应该的。”
　　可惜一波平静一波又起。
　　第一节课下课，1班门口的人更多了。
　　“夏安锦呢？让他出来啊。”
　　“就是，躲着干嘛？不是挺牛的嘛？”
　　“人家地位比我们高，当然牛啦，咱们这种普通人惹不起——”
　　话没说完，门就打开了。
　　陆鸣站在门口，脸色更加难看。
　　“说够了没有？”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陆鸣吗？怎么，你是夏安锦的走狗？”
　　陆鸣脸涨得通红：“你他妈说谁呢？”
　　“说你呢，怎么着？”
　　赵恒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姜雨薇和许澄也站出来了，挡在门口，瞪着那群人。
　　“你们班的人欺负人欺负到门口来了？”许澄声音尖利，“要不要脸？”
　　那群人没想到会这样，愣了几秒，然后开始推搡。
　　“关你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们事？”陆鸣往前一步，“夏安锦是我们班的，你们在门口嚷嚷，就是关我们事！”
　　“就是！”赵恒把那人推开，“他违纪不被记，那是他家有本事！你们嫉妒就直说，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有本事？有什么本事？不就是家里比我们有钱吗？”
　　“有钱怎么了？”姜雨薇冷笑，“有钱是犯法还是犯罪？你们家钱没别人多，就怪别人有钱？”
　　那几个人被怼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走廊里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拉架，有人起哄，乱成一团。
　　顾夜渊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陆鸣，看着赵恒，又看着姜雨薇和许澄。
　　他们和夏安锦不算多熟。平时也就是同学，偶尔说几句话。
　　但现在，他们站出来了。
　　因为他被欺负了。
　　顾夜渊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还有事要做。

　　高二3班在走廊另一头。
　　顾夜渊走过去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走廊里的人一哄而散，各回各班。
　　他在3班门口停下，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找座位，有人翻课本，有人在最后一排趴着睡觉。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低着头的人身上。
　　刘远。
　　他没在睡觉，也没在看书。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顾夜渊走进教室。
　　“刘远。”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抬起头。
　　刘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一看见顾夜渊的脸，他的表情变了变，又迅速低下去。
　　“出来一下。”
　　刘远没动。
　　顾夜渊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有人偷偷看他们，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拍。
　　刘远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
　　三秒，五秒，十秒。
　　他站起来，跟着顾夜渊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楼梯拐角的死角。
　　顾夜渊停下，转身看着他。
　　刘远站在两步之外，眼睛盯着地面，没有说话。
　　“那封举报信，你发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刘远肩膀抖了一下，没抬头。
　　“贴吧那个帖子，也是你发的。”
　　还是陈述。
　　刘远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顾夜渊看着他。
　　“谁让你做的？”
　　刘远没说话。
　　“李成？”
　　刘远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慌乱。
　　“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又闭上嘴，低下头。
　　顾夜渊往前一步。
　　“刘远。”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压得很低，“你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高二1班门口被人堵了，有人指着夏安锦骂，说他家有钱了不起。你知道那些话是从哪来的吗？”
　　刘远不说话。
　　“从你发的那个帖子来的。”顾夜渊说，“你发的那几行字，被人截图，传得到处都是。然后有人添油加醋，有人煽风点火，最后变成了今天这样。”
　　刘远的肩膀开始抖。
　　“我不是……”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被谁指使的？”
　　刘远又沉默了。
　　顾夜渊看着他。
　　“你以为不说就没事了？”他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我可以告诉你，监控已经恢复了，机房记录也查到了。发帖的人是你，时间也对得上。就算你现在不说，学校也会查。到时候你承担的，就不只是帮凶的罪名了。”
　　刘远的脸白了。
　　“但如果你现在说出来。”顾夜渊收起手机，“我可以保证，这件事不会传出去。你只是一个工具，背后的人才该死。”
　　刘远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是……是李成老师。”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他说夏安锦那种人，仗着家里有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违纪也不被记。他说这样不公平，应该有人站出来说真话。他说……他说只要我发那个帖子，他不会让学校追究我……”
　　顾夜渊听着，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刘远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
　　“够了。”
　　顾夜渊打断他。
　　他拿出手机，点了一下屏幕。
　　“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刘远愣住了。
　　他看着顾夜渊，看着那个手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你……”
　　“放心。”顾夜渊收起手机，“我说到做到，不会把你牵扯进来。但这东西，我要留着。”
　　刘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夜渊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刘远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夜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的。
　　但他心里，是冷的。

　　中午，顾夜渊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是顾寒天的。
　　【顾寒天】：“查清楚了。李成，高二年级副主任。他跟夏家没什么仇，但他跟你们校长有点过节。这事他针对的不是夏安锦，是想借夏安锦的事，把校长拉下水。那个叫刘远的学生，是他挑的。”
　　顾夜渊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是这样。
　　不是针对夏安锦。
　　是针对校长。
　　但夏安锦，成了那颗棋子。
　　另一条是林霜尘的。
　　【林霜尘】：“你和叶煊赫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第二节下课后，顾夜渊来到了林霜尘的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叶煊赫已经在了，正靠在窗边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
　　林霜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窗口。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关门。”
　　顾夜渊把门关上。
　　林霜尘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顾夜渊和叶煊赫走了过去。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纸。
　　“早上的事我听说了。”他看了顾夜渊一眼，“你去找刘远了？”
　　顾夜渊点头。
　　“问出来了？”
　　“嗯。李成指使的。有录音。”
　　林霜尘点点头，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
　　“我这边也查到了。”他把纸推过来，“刘远的通话记录，发帖当晚十点半，他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是李成的号码。虽然记录被抹过一次，但运营商那边有备份。”
　　顾夜渊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叶煊赫在旁边插嘴：“所以现在证据齐了？”
　　“齐了。”林霜尘说，“监控、通话记录、刘远的证词，加上顾夜渊的录音，足够实锤了。”
　　叶煊赫忍不住又问：“他为什么要搞夏安锦？”
　　林霜尘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说来话长。”他神情复杂，“简单点说，他跟校长有仇，想借夏安锦的事把校长拉下来。夏安锦只是个工具。”
　　叶煊赫愣住了。
　　顾夜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张纸。
　　工具。
　　那个人，被人当成了工具。
　　“东西你们拿着。”林霜尘把资料收起来，装进一个文件袋，推给顾夜渊，“明天，你们去找李成对质。”
　　顾夜渊愣了一下。
　　“我们？”
　　林霜尘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嗯。这件事，我不能直接出面。”他说，“我是班主任，夏安锦是我表弟，我去找李成对质，性质就不一样了。学校会说我以权谋私，甚至会怀疑证据的真实性。”
　　顾夜渊点点头。
　　“明天，找个时间，你们俩去找李成。”他把文件夹合上，推给顾夜渊，“这些证据，你们拿着。该怎么问，怎么对质，你们自己把握。”
　　顾夜渊接过文件夹，沉甸甸的。
　　“行，你们回去吧。”他挥挥手，“明天的事，自己小心点。”

　　这天晚上，顾夜渊在记录本上缓缓写道：

　　9月25日
　　·迟到：0次
　　·早退：0次
　　·晚自习缺席：0次
　　·备注：查清楚了。背后的人是李成。刘远是被他指使的。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明天，我要去找他对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随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抬起头。
　　入目的是夜空中皎洁的月亮。
　　他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明天，这段写满流言与暗算的篇章，将会迎来最后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