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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自我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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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
更何况还是一百一十一年前的一个人。
更何况我俩还没有接触超过12个小时。
我怎能相信于他?我凭何相信于他?
他的小动作我并非看不见。报纸拿反了,耳朵红了,眼睛不敢看我。只是我不想理而已。
他对老师有过那种心思。我也有过不愿回想的事。只是,我不觉得这两者一样,也不觉得他能懂我。
更何况,他今晚就要死了。
我连救他都做不到,又谈什么别的?
我现在只想搞清楚:我为什么会在循环之中?我怎样才能脱出这个循环?我如何才可以回到那个不属于我的家?
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一个相识不到一天的人?
我的亲舅舅,尚且可以……我。
我凭什么相信他不只是为了那种事而吸引我?
他的身世就一定是同他说的那般吗?目前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明。
况且我也骗了他。
我实际上,祖母在我7岁就已经过世了。
接走我的从来不是我的祖母,而是我舅舅。
我舅舅接走我后,说要对我负责。实际上呢,只是……想要我而已。一次又一次。
我没有反抗过吗?我反抗的后果就是变本加厉。
在我10岁,我成功报了警,抓了我舅舅。
从此以后,我在福利院的裴奶奶和王奶奶支持下,考上了宸极序列高校江隐大学。
我想要报答她们之时,我的舅舅出狱了。
他开车撞死了她俩。
福利院从此关门。
从小到大,爱我的人就没有一个好下场。
舅舅在我的起诉下,被判了死刑。
我已经麻木了。
列车晃了一下。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民国装束。袖口还残留着刚才替他擦泪时沾上的湿痕。
其实我本没有必要回海渡的。
但是我想,毕竟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上学的地方。我在那里至少生活了十八年。虽然那里没有与我有关的任何一个亲人,任何一个爱过我的人。
但是我也迫不得已必须得回乡。因为江隐大学的宿舍不允许过年居住。
我很羡慕我的舍友们。
他们过年有家可以回,而我无家可归。
他们在外地上学,有家人牵挂他们,而我没有。
他们每个月都有家人定期到账的生活费,而我只能靠学校的助学金苟活于世。
我的世界从来就是灰蒙蒙的。
灰色永远望不到尽头,永远都是迷雾。
我就如同那辆列车一样,只不过没有灯。
独自一人踽踽独行,在铁轨上行走,看不见前方,也找不到归途。
我觉得我可能这辈子到死都不可能找见一个能够温暖我的人、能够关照我的人了。
我也不希望能找见。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人因我而死。
我靠住椅背,脑子里转得厉害。
有些事,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也许是酒的原因,也许是别的什么,这些话就这么涌出来了。
我五岁那年,第一次被我舅舅单独带走。
他说带我去买糖。我信了。
他带我去了他的住处。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房间。窗帘拉得很严。
他蹲下来,笑着跟我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我说好。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游戏”。
七岁,奶奶死了。
不是接走我。是死了。
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接过我。那段记忆太模糊了,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字条,只能看清几个笔画。我只记得一个老人的手,很粗糙,牵着我在一个院子里走。别的什么都没有。
奶奶死后,我舅舅来了。
他说,以后我养你。
福利院的人说,你有亲人了,你可以走了。
我走了。
那个“游戏”,从七岁玩到十岁。三年。一千多天。
我不是没想过逃。我逃过一次。跑到街上,被路人送回来。我舅舅笑着说,孩子不懂事,瞎跑。然后关上门。
那一次,他打掉了我一颗牙。
后来我就不逃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我发现,我逃得越远,回来之后就越疼。
十岁那年,我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我舅舅还在睡觉。我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对警察说,他打我。
我没说别的。但我身上的淤青说了。
我舅舅被判了六年。
福利院的裴奶奶和王奶奶收留了我。
她们是好人。这辈子对我最好的两个人。裴奶奶给我补衣服,王奶奶给我煮面条。冬天的时候,裴奶奶会把我的脚捂在她怀里,说,孩子的脚怎么这么凉。
我想报答她们。
我考上了江隐大学。全省最好的学校。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裴奶奶哭了。王奶奶没哭,但她在厨房站了很久,端出来的面条比平时多了两倍的料。
然后我舅舅出狱了。
他开着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车,在福利院门口等了一整天。裴奶奶和王奶奶出去买菜的时候,他踩了油门。
两个人都没救过来。
法庭上,我舅舅笑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吓她们。
他有精神病鉴定报告。但最后判了死刑。
不是因为他撞死了两个人。是因为他买的那份精神病鉴定报告是假的。他花了八千块,从一个假证贩子手里买的。
买卖假证加伪证加故意杀人。死刑。
我去了刑场。不是想看他死,是想确认他死了。
枪响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恨。不悲。不喜。
就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像按了一个开关。按下去,灯没亮。什么反应都没有。
从此以后,我就是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了。
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男人在我面前红了眼眶,直到他牵住我的手,直到他靠过来说。“那你可愿让我亲近一下。”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心动。不是感动。
是恐惧。
是十岁那年,被关在房间里,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恐惧。
我靠住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时,餐车里空荡荡的。他已经不在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指印,没有红痕。但他牵过我手的那点触感,还残留在皮肤里,像一小块怎么也褪不掉的温度。
我明天还会醒来吗?
醒来时,还会在这趟车上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外面没有灯,前方没有站。
而我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