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蝴蝶的箴言(四) 像是察觉到 ...

  •   像是察觉到沈玉逃跑的念头,除了越来越重的血腥味之外,不知道是不是沈玉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很多人的说话声。

      但那声音太混乱速度太快,她根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同时,沈玉又感觉到了熟悉的沉闷感,心头像是被压上一块铁。

      沈玉知道,这是精神污染的前兆。

      她没有继续拉拽那个男人,而是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了灰雀给她灌下过的精神稳定剂。

      玻璃安剖瓶被放在小盒子里,沈玉很轻易就能找到。

      她拿了两支,已经顾不得用别的工具,沈玉的手直接摸上细细窄窄的安剖瓶瓶颈。

      被汗水打湿的玻璃瓶更滑,沈玉心一横,用上自己所有的力气狠狠掰下。

      “啵”的一声脆响,瓶颈应声断裂,但沈玉力气太大,手里的瓶颈碎了一半。

      刺痛感钻入拇指指尖,沈玉立刻甩手把手上的碎玻璃扔出去,另一只手摸索着伤口处,果然摸到了一个尖锐的碎屑。

      沈玉用指甲把嵌入手指的玻璃碎屑剥离伤口,然后给自己灌下。

      嘴里仍旧火辣,但沈玉觉得自己的呼吸更加顺畅,大脑好像也更加清晰了。

      胡乱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确保自己手指上没有滑腻的触感,第二个安剖瓶开得非常成功。

      很好,先给这人灌下去,希望他能醒来。

      沈玉尽量忽视自己鼻息间的血腥味,老实说现在她也分不清楚这血到底是自己身上的还是那堆血肉身上的。

      她顺着男人的胳膊摸到了脑袋,然后是鼻子。一手捏着男人的嘴一手给他灌下已经打开的精神稳定剂。

      她不确定这人喝下去多少,也不知道剂量会不会影响精神稳定。

      但是灌了总比没灌好。

      灌完了精神稳定剂,四周的黑暗像是忽然安静。

      沈玉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早些时候被汗打湿的衣服现在贴在身上,通身冰凉。

      可接下来沈玉耳边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和刚才混乱而快速的声音不同,这个声音虽然小,但很清晰。可沈玉却并没有因为听得更清楚就觉得好些,反而是更慌张了。

      “我写不完了。”

      起初是很轻很低的声音,低的像是谁的耳语。

      可这空间本来就不大,所以再小的声音都能被沈玉听得一清二楚。

      是那堆血肉?

      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寂静里除了幻觉一样出现的这句话,就是一直没有停下过的沙沙的写字声。

      那是纸笔接触,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音。

      她在写什么,试卷吗?

      “我写不完了。”

      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可这次她的声音好像大了一点点。

      不能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尽管这堆血肉从来没有攻击过她,可是沈玉不知道卷子海到底是怎么被触发的。

      她只能保持自己的状态,静观其变。

      “我写不完了。”

      第三句。

      一句比一句的间隔更短了。

      “我写不完了,我写不完了,我写不完了。”

      刚开始如同耳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和一句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短,情绪越来越浓烈,到最后居然接近于质问。

      “我写不完了!写不完了!写不完了啊!!!!”

      一声声质问里,走廊外的卷子海消退,浅浅的光线又充盈这个被黑暗占据多时的房间。

      沈玉这才知道自己听到的血肉被穿刺的异响是什么。

      ...是那堆血肉用笔,刺进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笔管是中空的,笔刺进它的身体里之后,血液就顺着笔管流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滴答,滴答。

      当笔刺进它的身体,它的质问戛然而止。

      脚踝传来刺痛感,沈玉没能站稳,跪倒在地。

      那个声音没有再继续重复着那一句话,但沈玉感觉到自己的脸边流下了温热的液体。与此同时大脑嗡嗡作响,思绪有些混沌。

      她坐在地上,有些反应不过来。一边的男人仍然安静,没有醒来的迹象。

      沈玉想要闭上眼,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

      闭上眼,那堆血肉反而变得更加明显,好像就在她的面前。

      不断重复着“我写不完了,我写不完了,我写不完了。”

      沈玉难以控制自己地睁开了眼睛,盯着房间里这堆血肉。

      此刻这堆血肉远没有她刚看到时那么安静,它身上插着笔,像是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

      筋肉翻滚,带出一些沈玉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笔,试卷这些都不必多说,沈玉不敢确定的是血肉里扭曲却特征明显的人脸。

      明明是在这堆血肉之中被推搡,挤压,但是一张脸看起来皮肉松垮已到暮年,看起来应当属于一个老年女性。一张脸方正严肃是个中年男人。一张脸戴着眼镜神态温和却透露出不可抗拒的威严,一张脸年轻稚嫩却神情畏缩。

      这几张脸一个接着一个在血肉之中出现,每一张出现时嘴巴都大张着,好像在用尽全力喊着,说着什么。

      沈玉听不完全,只发现这几张脸的话语里都重复着一句: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眼前血肉的蠕动忽然停止,然后一块血肉从主体上脱落了下来。沈玉脚腕的刺痛让她差点叫出了声,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踝右侧有一大块血肉已经腐烂,皮肉之下像是有虫卵正在活动。

      痛,麻,痒。

      沈玉想要伸手去抓,可是下一刻她的另一个脚踝同样有血肉腐烂,掉在地上,伤口又痛又麻,却好像有小虫在钻。

      沈玉呼吸粗重,痛感让她不能够维持坐姿,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沈玉脑海中居然诞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用什么东西刺进去,把所有烂掉的肉挖掉,这样就好了,这样就不痛了。

      可口腔里残存的辣意唤醒了她的神志,她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清醒点啊。

      对了,背包,背包里还有精神稳定剂。

      背包早就被她从背上拿下,她费劲全身力气打开包,试图从中找到能用得上的物品。

      可双手颤抖,她根本抓不稳手上的东西。

      转瞬间,那堆血肉已经脱落一半,一半的血红和黄色相间的混合物体掉落在桌下,黏腻浓稠,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血腥气息。

      与此同时,血肉身上的那几张脸仍然在说话,沈玉不知道是自己终于疯了还是快死了,这个时候居然听得清清楚楚。

      “你少睡一会儿怎么了?考试只有一次,你考得好才能有一个好的平台,失去了这个机会,就再也不能重来了。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啊。”

      “多做几张卷子就能多提几分啊,进步一分,干掉千人。老师这都是为了你们的未来着想啊。”

      “你这个年纪怎么敢睡觉的啊?你考的好了是吗?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你爸爸妈妈为了你找了多少关系才把你送进这里,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就好了呀,你的学习条件都已经好的没话说了,你想要什么想用什么都有,怎么就考成这样呢?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你要休息?你凭什么休息?你进步了吗?我花这么多钱让你上学是为了让你休息的吗?每天多问问自己进步了没有,别老想着休息。你以后会知道感谢我的。”

      “你那个分数,我把答题卡扔在地上踩一脚都比你考的分数高吧。数学有什么难的啊,你数学好了能拉开差距呢,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 ...

      沈玉只觉得有种莫名的悲哀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又被身体传来的疼痛拉回现实。

      自己的脚踝几乎已经完全腐烂,密密麻麻凸起的虫卵在皮肤下已经蔓延到了腰际。旁边的男人也没逃过,他裸露皮肤的手掌已经没有一片好肉,血红的伤口上爬满了黑色的虫卵。

      就这样死吗?全身腐烂,和那堆血肉一样?

      不行。好痛,好痛苦。

      腐烂仅仅延伸到大腿就已经痛不欲生,沈玉不敢想,如果自己身上的肉都像是小腿一样寸寸剥落,那会有多么痛苦。

      她强忍着痛苦打开背包,好在盒子里还有精神稳定剂,沈玉捏着盒子的手指泛白。

      “不要睡觉清醒一点阿尔法大于等于我每天给你做饭加油啊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几张脸原本互不干涉的话语此刻撞在一起,就像是打翻了调料盘,乱成了一锅粥。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气都混杂在一起,声音却比刚才更大了。

      沈玉没拿稳手里的盒子,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安剖瓶尽数碎裂。

      没时间犹豫,沈玉没再继续看碎了一地的精神稳定剂,直接踩上一地碎片,疯狂撞门。

      打开啊,打开啊!!!

      好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我不想这样死。

      好痛苦。

      沈玉徒劳地撞着那扇打不开的门,直到自己眼前发黑,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靠着门脱力地滑坐在地,每一口呼吸都像被刀割,全身的力气都在维持清醒。

      沈玉用仅剩的力气死死盯着那堆血肉。

      它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动,血肉剥落的部分露出泛着冷光的骨架。

      像是某种金属。

      到了现在,她反而有些不怕了。

      上学上疯了的学生要把她带走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过学。

      这个念头闪过的一刹那,一些画面忽然出现在沈玉眼前。

      那些画面窜过的速度太快,沈玉只能依稀看清是一个男人在自己的周围。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袭来,沈玉条件反射般干呕了出来。

      耳边一阵模糊又清晰的声音从房间顶部传来:

      “考试结束,请各位考生停止作答。”

      这声音像晴天霹雳,劈开了沈玉的痛苦,也劈开了黑暗。

      那堆血肉停了下来,它身上不同的脸的说话声也停了下来。

      窗外暗沉的夜色终于被一抹光亮劈开,好像就是一瞬间,太阳从云层里探了出来,给天空披上万丈霞光。

      血肉像是被窗外的景色吸引,转身盯着太阳的方向。

      不成人形的血肉再一次开始蠕动,但这次沈玉看出了一个人型。

      那是一个单薄的年轻人的样子,长袖长裤下,露出的手腕脚腕格外纤细,脆弱地好像一折就断。

      沈玉身上的伤在听到播报的时候就停止了继续恶化,也不是很痛了。现在甚至有些微微发痒。

      血肉的这个人型却没有维持多久,几秒后从人型的胳膊开始扭曲,缠绕,蠕动。血肉站起身,往窗边挪动。

      沈玉盯着它,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越靠近窗户,血肉的蠕动速度就越快,那几张不同的脸又重复出现。

      “我们都只是为了你好啊,你为什么这么不懂事?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的辛苦吗?”

      “爸爸妈妈是因为爱你才不舍得你以后吃苦啊,你现在已经过得非常幸福了啊。”

      “你考出这样的成绩对得起我们吗?下午不要吃饭了,你什么时候拿出来你的反思再吃饭吧。”

      “某些同学老师很看重,所以老师才会提醒你才会关注你。某些同学你就是睡死我也不会管的。”

      “你就是一个废物。”

      这个声音和沈玉自己的声音重合,转眼间血肉已经挪动到了窗前。

      它蠕动地更快了,就像是目的地就快到了,它要给出一个自己的样子,可是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不同的形状变幻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不同的脸的声音也重合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了一句话。

      “你就是个废物。”

      沈玉就像是着了迷,站起身,也一步步朝着窗户走去。

      灰雀救了自己。

      她把自己从饥饿里拉回来,她跟着自己进入副本,她把自己关进安全的房间里。

      我是一个废物。

      我连把她拉进来都做不到。

      一步又一步,沈玉离窗户越来越近,她甚至好像有些理解这堆血肉。

      是啊,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不是废物又是什么呢?

      好痛苦,好难受,心被谁挖空了一块,我受不了了。

      跳下去,跳下去是不是就能结束了?好痛苦,我该怎么做?

      这句话在沈玉心里响起,同时沈玉好像也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说着同样的话。

      “嗵!”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可这非但没有让沈玉清醒,反而像是对她的鼓励。

      跳下去,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跳下去,就安静了。

      对。

      是这样的。

      沈玉又迈出一步,但没能移动。有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沈玉一个激灵,像忽然从睡梦里醒了过来。

      眼前是坠在云层上的太阳,脚下是万丈深渊。

      底部依稀能看到一滩红色的血液。

      随即,抓住沈玉的那只手把她往后拉,沈玉本来就没稳住自己的重心,被这么一拉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整片什么东西呼啦啦飞起来,同时沈玉身上一轻。

      沈玉眼神对焦,才看清楚这是一大群蝴蝶。

      绿色的翅膀显得格格不入,此刻被惊飞,都朝着大开的窗户飞去。

      有只蝴蝶挨着她脸颊飞过,翅膀上的磷粉就沾在她侧脸。

      沈玉后知后觉地回头,自己身后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眉眼精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她。

      “要是疯了就继续往下跳。”

      尽管语气不善,但沈玉并没有感觉到这人的恶意。

      危机终于解除,身体的酸痛和疲惫终于重新被她感知到,早就虚弱脱力的她能撑到现在全靠着不想死这一口气。

      所以沈玉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干脆就坐在地上目光放空,休息。

      桌上的试卷被推到桌边垂下,就在沈玉的视野范围内。

      姓名那一栏露出来,写着“赵卓鸢”三个字。

      她叫做赵卓鸢吗。

      没人能回答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