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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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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寒冬。
夕日渐沉。
这本该是个阖家团圆的时候,也正巧是个阖家团圆的时候。寒风中隐隐浮着点酒菜的香气,给里头生凉的湿意冲淡去好些。
可荒郊走道上,却有两个人影。年长的在前边逃,年少的在后边追。
风过无声。
王玄砚慢下脚步。他已从茶馆一路跟到城郊,却始终未能近前边的老乞丐半分。眼看日头就要落到江底,若再不出手,怕是撑不太住。想毕,王玄砚指尖微动,傀儡如利箭般从他身后蹿去,直直挡住乞丐去路。
老乞丐一个急刹,只得苦脸顿住,好似被人强塞上几十斤黄连,苦得眉毛鼻子嘴巴都拧一块去。
那张脸王玄砚看得一清二楚,分明就是鬼知道的脸!他快步上前,同傀儡一前一后拦住老乞丐,厉声喝道:“鬼知道!”
老乞丐忽然笑了。他的背分明还驼着,可偏就莫名稳下来了,连晃都不晃,脸上的苦意也褪得一干二净。
“王家小子。”鬼知道阴恻恻开口,声音沙得要命,“你既然不信,又不肯把偶人借老朽一看,何必追出老朽三里地。”
王玄砚淡淡道:“我替你付了茶钱。”
鬼知道有些吃惊,忍不住问道:“你就为了茶钱?”他上上下下把王玄砚颠倒看三遍,愣是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犹疑。
好在王玄砚总很尊老爱幼的,见鬼知道好似青天活见鬼的模样,也就松了口,认真道:“不全是。”
鬼知道冷笑一声,也不躲了,只敞着瞪王玄砚:“不消你说,我也知道。你拦我,一是为查清却月楼幕后为何,二是想知道如何去救顾尘小子的命。”
王玄砚承认道:“是。”
鬼知道又问:“既然你敢拦我,那你自然笃定我会告诉你。”
王玄砚只道:“茶钱总归是要还的。”
鬼知道摇头叹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敢同鬼讨价还价的人,你算是头一个。”
王玄砚道:“哦?”
鬼知道盯着他,慢悠悠接道:“之前那些讨价还价的,自然都做了鬼了——”话音刚落,鬼知道忽然动了。他的动作很快,很像风,江南的风总是很轻飘的。王玄砚却瞬间变了脸色,难看得好似当即要落下雨来。
鬼知道定定看上王玄砚许久。
月亮渐渐从屋头出来,显出一种很明亮的黄色,也显得地上那滩暗红的血更暗,更黏稠。
血是王玄砚刚咯出的血。他的伤终归未有好全,只是藏得太好,居然连鬼知道都未看出来。
林又起风。
鬼知道终于缓缓开口道:“鬼只欠鬼债,不欠人情。”
王玄砚不语。他实在说不出话来。一个才从阎王那处捡回半条命的人,若是硬生生吃完鬼知道这掌,也会说不出话来的。
鬼知道的声音模模糊糊从跟前传来:“王家小子,你受老朽一掌却未落死,已是还了你的债。”
王玄砚本就不好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平了平气,努力好将声音稳下来:“若我强行要呢?”
鬼知道冷笑道:“上一个敢与我要的,已是做了孤魂野鬼了。”
王玄砚道:“上一个敢与前辈讨价还价的,也已是做了孤魂野鬼了。”
鬼知道仰天大笑:“好好好,你小子,终于有几分顾尘养出的模样。”他上下打量两眼王玄砚,眼里终于流露些满意神色,只嘴上仍不住数落着,“小小年纪的,终日绷着张脸皮做甚,也不晓得讲点玩笑话哄我老人家开心。”
王玄砚没有回话,更没有动。他本就沉着的心慢慢浮了上来,将将悬在快要冒出水面的位置。
鬼知道该是同顾尘很熟的。如果不熟,不会忽然转了态度。可如果相熟,又何必车轱辘讲话,话里话外掺着几分威胁。
王玄砚实在想不明白,所以他只能紧盯着鬼知道的手。乞丐的手总不好看的,更何况是个衣衫褴褛、邋里邋遢的老乞丐的手。
鬼知道的手在他腰间那个破布兜里掏上许久,终于翻出三团皱巴巴的物什,还带着点泥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手上的脏污蹭着。
王玄砚却瞳孔猛缩——鬼知道手上拿着的,正正巧巧是三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他咧嘴一笑,三张人皮面具就同变戏法一般抖到王玄砚堪堪伸出的手上,凉意从指尖一路渗到心底。
王玄砚紧眉。他不是不识货,这般好的人皮面具,在鬼知道手里,却好似个什么稀松平常的破烂玩意,说丢就丢了。
“顾尘小子,人不错,就是爱多管闲事。”
王玄砚抬头。只见鬼知道不知何时已寻了处高石坐着,还脱了只鞋,捏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你呢,算是顾尘小子捧在手心的嫡亲徒弟,又勉强同他有几分相像。老头子我今儿心情好,既然当年欠顾尘小子的那三个人情他不肯要,那就干脆通通折半落到你小子头上,也不算便宜了旁人。”
王玄砚轻声重复道:“人情?”
鬼知道脸一沉,恶狠狠瞪眼明显不知所措的王玄砚,手里的鞋也不扇了:“鬼债!”他用鞋指向王玄砚,声又恼又气:“果真是照着自己喜好细养的,讨人嫌时也一个样。”
王玄砚彻底闭上嘴。他忽然觉得有些别扭,一种莫名其妙的别扭,勾得他心底抽疼,大抵是因为顾尘。王玄砚想,一贯无来由的愁闷终于寻着源头,于是夜色竟变得可怖又可爱起来。
鬼知道总算把充蒲扇的鞋重新穿回脚上,大步走到王玄砚跟前,脸色仍很不快。
王玄砚轻声开口道:“前辈。”
鬼知道狠狠瞪他一眼,也没再去碰面具,只问:“你当真要去寻?”
王玄砚点头。
鬼知道严肃道:“那好,接下来我讲的话,你必须给我记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只要少一个字,就会要了你的命。”
他这话讲得又急又快,王玄砚在脑里过了遍,才点头应下。
鬼知道指着面具里的姑娘与老叟,道:“这两张并不重要。因为这是照着不同张脸一点点抄出来的,两个并不存在的人,自然是比死人还要安全得多。”
王玄砚静静看向另一张面具,道:“那这张就是死人了。”
鬼知道沉吟片刻,道:“不。我上一回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死。可一个从疯子堆里逃出来的人,大抵也是该要死的。”
王玄砚道:“人总是该死的。”
鬼知道的眼里忽然露出种诡异的笑意,道:“所以你永远不要被认识他的人发现你还没死。”说完,他猛地大笑起来,又忽然压低声音,道,“你若打算活到顾尘醒来,务必借好这几张皮,做一个寻不见看不着的活死人!”
王玄砚沉默。活死人往往是最难当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如何教所有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又如何教所有人都相信他又重新活过来了呢?
可鬼知道不会再告诉他了。因为鬼知道已经还清了他欠顾尘的三个人情。而王玄砚若是想再见到鬼知道,大概是要等他自己变成鬼的那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