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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知   腊月, ...

  •   腊月,天寒。夜黢黑,雀无声。

      显然已是很迟。这么迟的夜,又是寒冬,是该好好歇上一觉。

      可王玄砚的头实在太疼,不仅疼,更是难受得要命,好似吃了四果汤——永宁湾地界湿热,顾尘常做给他吃,为着祛暑。后边他也学着自己做,只是每每吃完便不得安眠,总得顾尘亲自来领他回屋里去睡。

      可现下寒冬腊月,哪有什么四果汤吃。

      外头的更夫已打上四更。王玄砚沉沉吐出口浊气,强迫自己歇下。昏昏沉沉间,忽听得门外极轻一声响,似乎有人进屋。王玄砚猛紧起神,不过两下,又忽得松了戒备。

      他太熟悉这阵脚步,因为他实在听过太多太多回。王玄砚阖着眼,不着痕迹地将呼吸放得更缓些——偶有几次顾尘熬不过他,就这般清浅地呼吸着,身上还沾着点很淡的香火味。

      脚步声愈发近了,又停下,香火味也沉着,该是走到跟前了。王玄砚虚虚闭着眼,只觉顾尘同往日一般在自己身旁坐下,又伸手替自己掖了下被子。

      顾尘借着月色,细细看了王玄砚许久,指尖终于轻点在他有些发凉的眉心,状似呢喃:“你呀……”后半句实在太轻,好似被吃进嘴里,再开口,已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王玄砚只提着气,一言不发,总算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可始终未听得门关。他再细细等上片刻,缓缓睁眼,却见顾尘斜倚门框,笑盈盈瞧他,月光好似是从他那对水一般的眸子里流出来的。

      “就知你未睡着。”顾尘轻笑,话里却未有多少责怪意思,“走吧,出去逛逛。”

      王玄砚迷迷糊糊应下。脚触在地上时,总觉得像是打飘,痛楚也好似散褪好些。他抬头想再寻顾尘,可顾尘大抵是太过欢欣,走得太快,已经找不见人影。

      王玄砚推开门。四面漆黑,风也寒得要命,似要剜人肉去。他有些慌乱,却听顾尘很轻唤他:“玄砚。”

      王玄砚循声望去,却见眼前不知何时多出一弯长河。河水又黑又沉,偏偏里头像似坠满了星子,挨挨挤挤,远远晕作几些光亮。

      顾尘站在河边,侧过身来看他,他的脸被水灯照得温和,呈出一种玉一般的润泽。

      “玄砚。”见他发怔,顾尘再出声唤他,招手示意。王玄砚定神,才注意到顾尘手里还提着两盏小灯。

      一盏小兔子灯,一盏小猫灯。小兔子灯眉心上的红点不偏不倚,恰恰点在最正中的位置,被烛火仔细衬着,反倒像是一小瓣落花。

      顾尘把那盏小猫模样的花灯往王玄砚面前晃了几晃,笑着逗他:“想什么呢,怎还呆愣住了?”

      王玄砚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实在发紧,发不出半点声响。顾尘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当他是不喜这盏,笑着把另盏小兔子灯塞到他手里。

      “你呀。”顾尘塞完,又很坏心地拿小猫灯轻扑了下小兔子灯,两相碰触,烛火摇曳,衬得他整个人更盈盈,也更易碎。

      玉总是易碎。王玄砚低头,小兔子灯挨了撞,又遭外头这寒风一吹,很是无辜地晃悠几下,豆黑的眼里怎么看都透出点委屈意味。

      顾尘又笑道:“走吧,逛逛去。”

      他话归这么说,脚却不肯动的,只偏头看王玄砚。王玄砚现比顾尘稍高些,头回被顾尘这般看,心底莫名有些烧着,好似手里的小兔子灯一路烫到心底,又好似顾尘当年点给他的一筷子酒,简直灼得人心乱。

      长河慢慢且漫漫,越往前行,水灯便越稀。待到石板桥前,已是空无一物,只余他二人手里两盏小灯,稳稳托着点光。

      火烧得冷。王玄砚出来得急,只来得及披件外袍。寒风吹彻,不留情面地往他空荡的外袍里冲撞个来回,刺得人通体生凉。

      顾尘顿了脚步,拧身回望他,双眉微蹙,眉心那点红痕在灯下显得更灼目,似如血滴。

      “玄砚。”

      这是顾尘今日第三回唤王玄砚的名,只是这回更轻,更难过。

      王玄砚脚步一顿,低头看顾尘。顾尘稍稍仰头望他,提灯的手腕好似玉竹,极细,极透,好似轻轻一触就要折碎。

      顾尘只定定看着王玄砚,很轻同他讲道:“不好贪睡的。”

      王玄砚一怔。忽听狂风大作,吹得他二人手头花灯乱晃。顾尘往后小退一步,引着王玄砚朝来路看去。只见方才满江的水灯,不知何时已全都混作一处,火燃得渺远且无声,烟幽幽蜿蜒数百里。

      灯火通明。

      王玄砚心底一沉,直觉浑身凉了个彻底,好似终究被彻骨的寒风剥了皮,细细敞着,浸到下头的冷水里去。扭头再看顾尘,顾尘只站在原地,凭水,离桥头极近,好似一缕青烟,脸上的难过却越发明显了。

      王玄砚未再多想,闪电般梏住顾尘牵花灯的那只手。小猫灯在夜色里跳了跳,终究还是稳住身子,贴在小兔子灯边安安分分亮着。

      太轻了,也太细,好似只要不抓紧,顾尘就要同那点烟一般,散到无尽的黑夜中去了。王玄砚有些惶急地去寻顾尘的眼,却在那对总很纵容的水眸里捉到点无奈意味。

      顾尘小步踱到他面前,微微踮起脚,用空着的那只手很轻很轻地弹他脑瓜崩。

      “乖,听话,你先回去。”

      王玄砚猛地睁开眼——月空落落地自破庙敞口的檐上照下来,落到被砍去半边脸的佛像上,显得模样可憎又可喜。他虚虚转下眼,勉力撑着摸了下伤处,血渍牢牢糊在上头,粗粝得好似砂石。

      但终归是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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