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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风泪,江湖寒 少年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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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行·断魂歌
第四章清风泪,江湖寒
消息传回清风阁的那一日,天上下起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淋在阁顶的青瓦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剑,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苏轻罗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少女一身素衣,连斗笠都来不及戴,冲进雨幕里,疯了一般往断魂崖的方向跑。雨水打湿她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脚下的布鞋早已湿透,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踉跄。
她明明早就知道那是陷阱,明明拼尽全力拦过,可她拦不住少年那颗滚烫的、一心向侠的心。
“云逐光……你回来……你回来啊……”
她一遍遍地喊,声音被风雨吞没。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看江南桃花,要带我走遍江湖山水。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没有你的人间。
等她终于跌跌撞撞冲上断魂崖时,崖顶早已一片狼藉。
血迹被雨水冲淡,只剩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与冷雨的味道。
那柄少年日夜不离的铁剑,孤零零地掉在崖边,被雨水冲刷,寒光黯淡。
苏轻罗扑过去,抱住那柄剑,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是医门传人,能救无数伤患,能解无数剧毒,却救不回一个一心赴死的少年。
她能看透人心险恶,能算尽阴谋诡计,却算不透,命运对他,为何如此刻薄。
“你回来……我不要你行侠仗义了……我不要你走遍江湖了……”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就好……”
雨声呜咽,崖风悲鸣。
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对她说“等我回来”。
清风阁内,气氛死寂。
谢惊尘坐在主位上,一身白衣,鬓角竟在一夜之间,添了大片霜白。
陆沉舟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慌乱,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编造出一套早已备好的谎言。
“师父,弟子无能……遇上黑风寨大批高手埋伏,我拼死抵抗,可……可小师弟他,被贼人打下断魂崖……”
他哭得情真意切,眼眶通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已是尽力,悲痛万分。
谢惊尘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曾经温和如水、阅尽江湖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弟子。
也太了解自己的小徒弟。
云逐光那孩子,心性纯粹如镜,剑法坦荡如日,怎么可能毫无反抗地被人打下断魂崖?
能让他毫无防备、致命一击的,只有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谢惊尘缓缓抬手,指尖轻颤。
他没有质问,没有怒骂。
只轻轻一拂袖。
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轰然涌出,陆沉舟瞬间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梁柱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师父——!”他惊恐地抬头。
“你闭嘴。”
谢惊尘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压得整个大厅都喘不过气。
“我救逐光那年,他只是个连风都受不住的孩子。他抱着我的腿,说要学剑,要行侠仗义,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人。”
“我把他带回清风阁,亲自教他练剑,教他做人,教他江湖道义。我看着他从一个病弱少年,长成意气风发的小侠。”
“我一生行侠,不问恩怨,可今日——”
老人猛地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眼中第一次燃起滔天怒意。
“我谢惊尘,教出了你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叛徒!”
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他叫你一声师兄,敬你如兄,信你如父。你怎能……怎能对他下如此毒手?”
陆沉舟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所有伪装瞬间崩裂。
他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魔教左使萧夜,也踏入了清风阁地界。
男人一身黑衣,面容冷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没有隐藏行踪,一路直行,所过之处,无人敢拦。
他是来问罪的。
也是来,送命的。
当萧夜踏上断魂崖,看到那柄掉在崖边的铁剑时,一贯冷漠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与云逐光,三次交手,两次对饮。
他是魔教,他是正道,本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可整个江湖,只有萧夜最懂那个少年。
懂他的纯粹,懂他的炽热,懂他那份不被浊世沾染的少年侠气。
他早就警告过他:你会死在你最信的东西上。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一群伪君子。”
萧夜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他转身,没有去见谢惊尘,也没有去寻陆沉舟。
独自一人,杀向了那些被陆沉舟收买、参与围杀云逐光的死士巢穴。
那一夜,方圆百里之内,杀声震天。
黑衣身影如夜枭过境,剑下无一生还。
萧夜从未想过,他一个魔教左使,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正道小侠,血洗半片江湖。
雨还在下。
染红了泥土,洗不尽罪孽。
三日后。
谢惊尘亲自清理门户。
断魂崖前,他废去陆沉舟全部武功,挑断其经脉,让他永生永世,只能像废人一般活着,日日承受当年给云逐光的万分之一痛苦。
“你不是恨他的光吗?”谢惊尘声音冰冷,“从今往后,你就活着,看着他的侠名,永远在江湖上流传。而你,只会是江湖里,最肮脏、最不堪的一个笑话。”
陆沉舟瘫倒在泥地里,眼神空洞,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他赢了一时,却输了一生。
他毁掉了少年的光,也毁掉了他自己。
苏轻罗没有离开断魂崖。
她在崖边搭了一间小小的草屋,日日守在那里。
白天采药行医,为路过的百姓治病,活成了少年希望她活成的样子。
夜里,就坐在崖边,抱着那柄铁剑,望着万丈深渊,轻声说话。
“逐光,今天山下的杏花开了,你以前说,杏花很好看。”
“逐光,我又救了一个人,就像你当年救我一样。”
“逐光,我好想你。”
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像是少年温柔的回应。
谢惊尘再也没有过问江湖事。
他守着清风阁,守着少年曾经练剑的地方,常常一站,就是一整夜。
江湖依旧热闹。
依旧有侠客,有美酒,有恩怨,有争斗。
有人争名,有人夺利,有人勾心斗角,有人尔虞我诈。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少年。
会从药香里醒来,怀揣一场盛大的江湖梦。
会站在村口,意气风发,说要走遍江湖,行侠仗义。
会干净坦荡,眼底有光,心有炽热,不问险恶,不问归途。
他叫云逐光。
曾逐光而来,向侠而生。
最后,死在了十七岁,最美的年华。
葬在了,他最爱也最负他的江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