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梦》不看好的

3、断魂崖前，白衣血 少年行

　　少年行·断魂歌
　　第三章断魂崖前，白衣血
　　我这一生走过很多路。
　　有村口泥泞的小路，有清风阁月下的石径，有江南烟雨里的长街，有塞北黄沙中的古道。
　　可我从没想过，最后一条路，会是通往断魂崖。
　　那一日天朗气清，风拂过山野，带着草木清香，像极了我十五岁离家那天。我背着那柄陪了我两年的铁剑，腰间挂着苏轻罗连夜为我缝好的香囊，脚步轻快，意气风发。
　　我叫云逐光。
　　我曾是个连风都受不住的病儿，如今是能仗剑走天涯的少年。我曾以为命运对我太薄，后来才知，它薄到最后，会连我仅剩的一点光，都彻底掐灭。
　　出发前，苏轻罗拦在我身前。
　　少女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袖，指节都泛白。她平日里温柔安静，从不曾这般失态。
　　“逐光，别去。”她声音发颤，“我昨夜去问过山下村落，根本没有人被掳走，这是假的，是陷阱——”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
　　我笑着安慰她，像从前每一次出门行侠一样笃定。
　　“轻罗，江湖之中，人命最大。万一消息是真的，我不去，那些百姓就会死。”
　　我顿了顿，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一软，轻声许诺：
　　“等我回来，我带你离开清风阁。我们去江南，看三月烟雨，看十里桃花，走遍你想去的每一处地方。”
　　她望着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要看桃花，我只要你回来。”
　　我没有读懂她眼底的绝望。
　　我转身，跟上早已等候在院外的陆沉舟。
　　我的大师兄，一身青衫，眉目温和，笑容一如往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小师弟，心善是好事，但也要小心行事。”他语气温柔，像极了一位关切弟弟的兄长。
　　我点头，满心都是侠义二字。
　　“有师兄在，我放心。”
　　那时的我，有多信任，后来就有多痛。
　　一路疾行，半日便至断魂崖。
　　崖高千丈，云雾缭绕，风过崖间，有如鬼哭，故名断魂。
　　崖上空旷，一片寂静。
　　没有百姓的哭喊，没有黑风寨的匪徒，没有刀光，没有杀气。
　　只有一片死寂。
　　我脚步一顿，心头第一次升起不安。
　　“师兄，这里……”
　　陆沉舟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温和的伪装，尽数剥落。
　　笑容消失，眼神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的弧度。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人呢？”我声音发紧，“百姓呢？你说的黑风寨呢？”
　　陆沉舟轻笑一声，那笑声刺耳又陌生。
　　“云逐光，你都十七岁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曾经的信任之上。
　　“你真以为，这世上所有的求助，都是真的？你真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一腔热血，满心侠义？”
　　我握紧腰间铁剑，指尖冰凉。
　　“为什么？”我问，“我待你如亲兄，师父待你如亲子，清风阁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陆沉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亏待我？”他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自从你入阁，师父眼里就只有你！他夸你天赋高，赞你心性好，要把清风阁、把他的侠名，全都传给你！那我呢？我入阁十年，兢兢业业，步步小心，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你的光太亮了，云逐光。亮得刺眼，亮得让所有人都看不见我。
　　你不死，我永远抬不起头。”
　　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我终于明白。
　　原来那些温和是假的，那些关心是假的，那些同门之谊、兄弟之情，全都是假的。
　　我一心向往的江湖里，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敌人手里，而在最亲近之人的袖中。
　　就在这时，崖边云雾翻动。
　　数十名蒙面杀手从暗处涌出，个个手持利刃，气息阴狠，将我团团围住。
　　他们不是黑风寨的人，是陆沉舟早就收买的死士。
　　我环顾四周，断崖在前，杀机在后。
　　退，是万丈深渊。
　　进，是刀山火海。
　　可我云逐光，就算死，也不能丢了清风阁的脸，不能丢了少年人的骨气。
　　我猛地拔出铁剑。
　　剑光清冽，映出我年轻而倔强的脸。
　　“陆沉舟，你我同门一场，我不杀你。你让开，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他哈哈大笑，笑得癫狂。
　　“事到如今，你还在讲侠义？云逐光，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
　　“杀了他！”
　　杀手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席卷整个崖顶。
　　我挥剑迎上。
　　这是我练了无数个日夜的剑，是谢惊尘亲传的清风剑法，是我为行侠仗义而练的剑。
　　剑风凌厉，招式坦荡。
　　每一招，都问心无愧。
　　每一式，都守我初心。
　　鲜血溅上我素白的衣袍，有敌人的，也有我的。
　　肩头、手臂、腰侧，接连中刀，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我没有退一步，没有皱一下眉。
　　我还不能死。
　　我答应了轻罗，要回去带她看遍江湖。
　　我答应了师父，要守住清风阁的侠义。
　　我答应过七岁那年的自己，要走遍江湖，行侠仗义。
　　我才十七岁。
　　我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
　　杀手倒了一片又一片，我也快要力竭。
　　内力耗尽，伤口流血不止，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风声与自己粗重的喘息。
　　就在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撑到援兵到来时。
　　背后，一阵刺骨的寒意。
　　一柄淬了幽绿剧毒的匕首，毫无征兆，狠狠刺入我的后心。
　　力道之大，几乎穿透胸膛。
　　我浑身一僵，所有力气瞬间抽离。
　　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缓缓、缓缓转过头。
　　陆沉舟就站在我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那是我信任了两年的大师兄。
　　是我曾倾心相待、毫无防备的人。
　　“你……”
　　我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青衫。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不敢置信。
　　“你答应过我……要一起……行侠仗义……”
　　陆沉舟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猛地抽出匕首。
　　剧痛席卷全身。
　　紧接着，他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你的侠义，去地狱里讲吧！”
　　我身体失重，向后倒去。
　　脚下，是万丈断魂崖。
　　风，在耳边呼啸。
　　云雾从身边掠过。
　　我仰面坠向深渊，天空那么蓝，阳光那么暖，像极了我年少时做过的一场大梦。
　　我想起小时候药香弥漫的小屋，想起窗外奔跑的孩童，想起暴雨中那个白衣如雪的大侠。
　　他说，心若向阳，自有长风相送。
　　我想起清风阁的月光，想起练剑到深夜的自己，想起苏轻罗温柔的眼睛，想起她哭着说“我只要你回来”。
　　我想起我站在村口，意气风发，对着群山大喊：
　　“我云逐光，此生定要走遍江湖，行侠仗义，不负少年，不负初心！”
　　原来有些誓言，说得越响亮，碎得就越彻底。
　　原来有些少年，生来便是为了燃烧，燃尽所有光与热，然后死在最美的年纪。
　　我没有走遍江湖。
　　我没有行完侠义。
　　我没有回去见她。
　　我的故事，结束在十七岁。
　　结束在这人心险恶的江湖。
　　结束在我曾拼了命，也要奔赴的远方。
　　视线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轻轻闭上眼。
　　如果有来生。
　　我不要再做什么侠客了。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少年。
　　安稳，平安，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