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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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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遇对她的态度好像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说变得热情,他的字典里大概没有这个词;而是,他不再刻意避开她了。
有时候她在客厅画画,他会从旁边路过,脚步顿一下,看一眼她的画,然后走开。有时候她放学回来,他刚好在院子里看书,会抬起头,对她点一下头。
只是点头。
但对温瓷来说,已经够了。
她开始有些得寸进尺。
“哥,这道题不会。”
“哥,你帮我看看这幅画。”
“哥,周末有空吗?陪我去美术馆。”
每一次,江遇都会沉默几秒,然后——
“嗯。”
就一个字。
但温瓷已经心满意足。
那天在画室,林栀看着她对着手机傻笑,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温瓷,”她说,“你完了你知道吗?”
温瓷抬起头:“什么?”
“我说你完了,”林栀指着她,“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对着手机笑成那样,你以为我没看见?”
温瓷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江遇刚才回的消息。
她问他周末有没有空,陪她去美术馆。
他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
但温瓷看着那个字,嘴角就是忍不住往上翘。
她抬起头,对上林栀“你没救了”的眼神,清了清嗓子。
“我没笑。”
林栀呵呵。
温瓷不理她,继续看那个“嗯”。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回她?
他不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为什么要答应陪她去美术馆?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在意答案了。
她只是很高兴,他会陪她去。
这种高兴,让温瓷有点警惕。
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她是温瓷,是中德混血的、长得像油画里小天使的那个温瓷。是母亲一个人在德国孤独生活、父亲却被别的女人抢走的温瓷。是发誓要让那个女人也尝尝失去的滋味、所以要抢走她儿子的温瓷。
她不是什么单纯的小女孩。
她是一个复仇者。
所以,当她对着江遇的“嗯”字傻笑的时候,她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敲了警钟。
温瓷,你在干什么?
你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答应陪你去美术馆,只是因为你装得好。你装得像一个需要哥哥陪的、可怜巴巴的妹妹。他上钩了,你应该得意,应该冷笑,应该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手机傻笑。
温瓷收起笑容,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栀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温瓷说,“就是想起来,我还有正事要做。”
林栀挑了挑眉,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温瓷看懂了。
林栀在说:你确定你记得什么是正事?
温瓷不确定。
所以她更要提醒自己。
周末,美术馆。
温瓷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画里是一个少女,侧着脸,站在窗前。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和肩膀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整个人笼在光里,温柔得不像话。
“好看吗?”江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瓷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她心里动了一下。
以前,他从来不会主动站到她身边。每次都是她凑过去,他往后退。现在,他居然主动走过来了?
她垂下眼睛,掩住那一瞬间的思绪。
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好看,”她说,“就是有点孤独。”
江遇看着那幅画,没说话。
温瓷也继续看。
但她心里在转着别的念头。
他现在愿意靠近她了。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她的计划正在起作用。他不再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块了。
那么,下一步呢?
她想起林栀问过她的话:“你打算怎么让他爱上你?”
她当时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想法了。
先靠近,再试探,然后——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她出现在他身边,习惯她说话的声音,习惯她偶尔的触碰。等到他完全习惯了,她再抽身离开。
那时候,他会不会觉得空落落的?
会不会发现,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温瓷想着想着,嘴角微微翘起。
但她很快压下去了。
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
她需要演好现在的戏。
“哥,”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孤独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江遇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美术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黑了,像深潭里的水,映着一点光。
“为什么这么问?”
温瓷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点落寞。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好像总是一个人。”
这是真话。
她确实觉得他总是孤零零的。但这句真话,放在现在说,只是为了让气氛更暧昧一些。
一个孤独的哥哥,一个心疼他的妹妹。多好的剧本。
江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那幅画。
“习惯了。”
温瓷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从来到这个家开始,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来。他有母亲,但母亲忙着和父亲经营新家庭。他有继父,但继父只是继父。他有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但他从来没把她当过妹妹。
他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温瓷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人是真的孤独。
不是她演的那种孤独,是真的。
但这种恍惚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她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德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变老。
而面前这个人的母亲,却住在她妈妈曾经住过的房子里,笑着对她说“瓷瓷,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温瓷心里那一点软,立刻变硬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遇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白,手指很细,握在他手腕上,像一只落在他掌心里的鸟。
温瓷感觉到他手腕上跳动的脉搏,感觉到他皮肤的温热,感觉到他肌肉在那一瞬间的紧绷。
他没有躲开。
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好意思躲?是不想躲?还是——他也有一点喜欢这种接触?
温瓷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真诚。
“哥,”她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江遇看着她。
那个目光太复杂了,温瓷读不懂。有惊讶,有困惑,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但她没有松开手。
就这么握着。
一秒,两秒,三秒。
她在数。
他在看。
直到旁边有人经过,咳嗽了一声,她才意识到自己握了多久,赶紧松开手。
脸有点烫。
这是真的烫,不是演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脸会烫,可能是因为紧张,可能是因为心虚,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假装看画,不敢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江遇的声音:
“走吧。”
温瓷抬起头。
他已经往出口走了。
她赶紧跟上去。
走到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刚才,为什么没有躲开?
她的手握在他手腕上那么久,他有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后退?
好像没有。
他动都没动。
温瓷走在冬日的阳光里,嘴角微微翘起。
但心里,她在一笔一笔记账。
第一,他没有躲。
第二,他看了她很久。
第三,他说“走吧”的时候,声音好像比平时轻了一点。
这些都是进展。
她需要记住,需要利用。
她不是真的对他有好感。
她只是在演戏。
只是演戏。
那天晚上,温瓷躺在床上,回想白天在美术馆的事。
她想起自己握住他手腕时,他身体僵住的那一瞬间。
她想起他看着她的那个复杂的眼神。
她想起他走在她前面时,大衣下摆被风吹起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松开手后,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动。
林栀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温瓷盯着屏幕,想了想,回:【有进展】
林栀:【什么进展?】
温瓷:【我握了他的手,他没躲】
林栀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确定这是进展?】
温瓷:【不然呢?】
林栀:【温瓷,你清醒一点,握个手而已,又不是亲了】
温瓷看着“亲了”两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江遇的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显得很冷,不知道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等等,她在想什么?
温瓷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闭上眼睛。
不行,不能想这些。
她是在演戏,不是真的喜欢他。
她只是在试探他的底线,看看他能接受什么样的接触。今天握手,明天可以碰一下胳膊,后天可以靠得更近一点。慢慢来,让他一点点习惯她的存在。
这不是喜欢,是策略。
她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日子,温瓷开始更频繁地“试探”。
她在客厅画画,江遇从旁边路过,她会忽然抬头,笑着说:“哥,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对不对?”
他走过来,弯腰看画的时候,她会假装不经意地往后仰,让头发扫过他的手臂。
他顿一下,但没躲。
她在厨房倒水,他刚好进来拿东西。她会故意不侧身,让他从她身后过去。冰箱门打开的时候,她会“哎呀”一声,假装被绊了一下,往后退半步,撞进他怀里。
他伸手扶住了她。
“小心。”
声音还是那么淡,但他的手扶在她肩膀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热。
温瓷抬头,看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谢谢哥。”她笑起来。
他松开手,越过她,拿了东西,走了。
温瓷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肩膀上的温度还没散。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扶肩膀,不躲。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江遇从楼上下来倒水。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哥,坐这儿。”
江遇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坐在了单人沙发上,离她一米远。
温瓷:“……”
行吧,还是得慢慢来。
但她没放弃。
他去倒水的时候,她就凑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去冰箱拿东西的时候,她就假装也在找吃的。他在客厅看书的时候,她就坐在地上,背靠着他的沙发,画画。
她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她不看他,不和他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他附近,他就不会躲。
于是她开始用这种方式“陪”他。
他在客厅看书,她就在旁边画画。他在院子里站着,她就在屋里隔着窗户看。他回房间,她就上楼,路过他门口的时候放慢脚步。
她像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跟着他。
他好像也默认了这种存在。
有一次,她在客厅画画,画累了,靠着他的沙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
江遇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她叫他。
他翻了一页书。
“毯子是你盖的吗?”
他还是没抬头。
温瓷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谢谢哥哥。”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
温瓷把毯子抱在怀里,软软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那天他给她的毛巾一样。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吃软不吃硬?
你越靠近他,他越躲。但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他反而会主动靠近一点点。
有意思。
那天晚上,温瓷躺在床上,把最近“试探”的结果列了一遍。
第一,可以靠近,但不能太近。
第二,可以碰他,但不能太久。
第三,他不主动,但也不拒绝。
第四,他会偷偷给她盖毯子。
第五条,她想了想,写:他好像,没那么讨厌我。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下,闭上眼睛。
不讨厌她,然后呢?
然后她就可以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乖巧的妹妹,演一个心疼他的家人,演一个让他慢慢习惯的存在。
等到他习惯了,离不开她了,她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
她忽然想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每次想到“离开”这两个字,心里就会有一点点不舒服。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不是应该有的感觉。
温瓷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盏水晶吊灯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她看着那盏灯,想起母亲的脸。
母亲在视频里笑着,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
母亲说:“瓷瓷,你要好好的。”
她答应过的。
所以她必须好好的。好好的完成她的计划,好好的报复那个女人,好好的让母亲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女儿。
温瓷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
继续试探。
继续演。
直到他上钩为止。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沙沙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江遇站在雪里。
雪花落在他肩上,他抬头看着什么。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
但她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