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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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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已至,温瓷打算实行自己的报复计划。
她开始刻意接近江遇。
起初只是小动作。摸清他的作息时间,算好他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她向临京大学的学生斥50元巨资购买了法学院的课表,厚着脸皮在表白墙上找人代购。
拿到那张打印出来的A4纸时,她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江遇的班级——大三2班,周一三四节有课,周五下午没课。
她开始提前在客厅等着。
五点十分,门锁转动,江遇进来。她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他换鞋,路过客厅,她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你回来啦?”
江遇看她一眼,点点头,上楼。
就一眼。
但温瓷记住了那一眼。比以前长了一点,大概多了0.5秒。
够了。
她开始观察他在餐桌上喜欢吃什么。红烧肉,他夹了三筷子。清炒时蔬,只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两筷子。她默默记下来,第二天去厨房找保姆阿姨,笑着说:“阿姨,昨天的红烧肉好好吃,今天还能做吗?”
阿姨当然高兴,说好好好,瓷瓷喜欢吃就多做。
晚饭的时候,红烧肉摆在他面前。他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温瓷低头吃饭,嘴角弯了弯。
她开始在他看书的时候,假装路过。
客厅,书房,甚至他偶尔会待的阳台。她端着水杯,拿着水果,抱着课本,一遍遍路过。每次路过,余光都会往他那边瞟。他翻书的动作,他摩挲书页边角的手指,他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的侧脸。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像一个收集者,一点一点收集关于他的碎片。
林栀对此表示十分不理解。
那天下午,她们在画室。温瓷又在画那双眼睛,林栀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意味深长的“哦”。
“温瓷,”林栀说,“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温瓷手没停:“什么入戏太深?”
“你自己看看你画的。”林栀指着画板上那双眼睛,“这是第几张了?第五张?第六张?你天天画他,你不腻吗?”
温瓷低头看了一眼。
画里的人看着她,眼睛很黑,很静。
“不腻。”她说。
林栀看着她,像看一个傻子。
“你不是说要报复他吗?让他爱上你,然后甩了他?”林栀说,“我怎么觉得你先爱上了?”
温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林栀你是不是有毛病?我爱上他?我爱上一个冰块?我爱上一个让我离他远一点的人?”
林栀没笑。
她就那么看着温瓷,眼神里有种温瓷看不懂的东西。
“行吧,”林栀说,“你最好记住你说的。”
温瓷没记住。
那天晚上,江遇发烧了。
温瓷半夜起来倒水。她有个习惯,睡前一定要喝一杯水,不然半夜会渴醒。那天她睡得早,醒得也早,凌晨两点多,渴得不行,迷迷糊糊爬起来去楼下倒水。
路过二楼最里面那扇门时,她听见里面有咳嗽声。
很轻,压抑着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温瓷停下脚步。
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咳嗽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咳得她心里发紧。
她犹豫了一下。
敲不敲门?
他让她离他远一点。她好不容易才让他多看自己一眼,要是敲门惹他烦了,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但她又想起那天在杂物间,他说“没有故意躲你”的样子。
想起他给鸟包扎伤口时,动作那么轻。
想起他站在雪里,雪花落在肩上,孤独得像那只受伤的鸟。
温瓷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应。
她咬了咬牙,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窗帘没拉严,一道银白色的光落在床上,照亮了那个人的轮廓。
江遇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眉头皱着,呼吸有些重。月光照着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苍白,嘴唇也有些干。
温瓷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他睡着了吗?
她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很烫。
烫得吓人。
温瓷吓了一跳,转身就要去找人。她得叫醒继母,得找退烧药,得——
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温瓷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见江遇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平时那么冷淡,那么黑,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就那么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腕,不说话。
温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走。”他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温瓷愣在那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层雾后面的东西。是脆弱吗?还是只是发烧烧糊涂了,随便抓住一个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轻,像是只要她轻轻一挣就能挣开。
但她没有挣扎。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不走,”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似的,“我去给你拿药。你发烧了,得吃药。”
他看着她。
那层雾慢慢散去了一些。他的眼神变得清明了一点,好像认出了她是谁。
然后他松了手。
温瓷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又闭上了眼睛,眉头还是皱着。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门。
楼下很黑,她没开灯,摸黑找到了医药箱。退烧药,还有,体温计,还有。她倒了一杯温水,端着上楼。
推开门,他还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温瓷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
“江遇。”她喊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平时都叫“哥”,隔着那层关系的称呼,好像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接近他。
但此刻,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江遇。
江遇睁开眼睛。
温瓷把体温计递给他:“量一下体温。”
他接过去,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温瓷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这个人平时那么冷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此刻却像个生病的小孩,乖乖地接过体温计,塞进腋下。
等了五分钟,她拿出来看。
39°2。
“高烧,”温瓷说,“得吃药。”
她把退烧药拆开,倒出两粒,递给他。又端过水杯,扶着他坐起来。
他的身体很烫,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他靠在她身上,没什么力气,头微微垂着。温瓷忽然有点紧张,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她把药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下去,她喂水,他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温瓷轻轻拍着他的背。
“慢点喝。”她说。
他咳了一会儿,停下来,靠在她身上,喘着气。
温瓷不敢动。
她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烫得吓人。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痒。他身上有淡淡的药味,混着他原本的皂角味,闻起来有点陌生。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
他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那本《浮士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那么淡,淡得好像她不存在。
现在他靠在她身上,呼吸烫着她的脖子。
温瓷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然后他动了动,自己坐直了。
“好了。”他说,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点。
温瓷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好了,不用扶了。
她松开手,看着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好。
然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休息。要是半夜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江遇看着她。
月光照着他的脸,眼睛很黑,很亮。
“谢谢。”他说。
温瓷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他对她说谢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轻轻的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捂着胸口。
心跳得很快。
快得她有点慌。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么烫。
她想起他说“别走”时那个眼神。雾蒙蒙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想起他靠在她身上的重量,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的触感。
她想起他说“谢谢”时,那双黑亮的眼睛。
温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接近他,让他依赖她,让他离不开她。等他爱上她了,她就抽身离开,让他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这是报复。
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心跳得这么快,是因为她在为自己的即将成功的计划而喝彩。
第二天早上,温瓷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江遇。
她敲了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比昨晚好多了。
她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本《浮士德》,她认得那深蓝色的封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他的气色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温瓷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还烧吗?”她问。
“退了。”他说。
“哦。”
沉默。
温瓷站在门口,他坐在床上,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靠在她身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们没有距离。
现在距离又回来了。
“那个,”她说,“你吃早饭吗?我去给你端上来。”
江遇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黑,静,看不透。
“不用。”他说。
温瓷点点头,转身要走。
“温瓷。”
她停下脚步。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着他。
江遇放下书,看着她。
“昨晚,”他说,“谢谢。”
又是谢谢。
温瓷忽然有点烦躁。
“你昨晚说过了。”她说。
江遇没说话。
温瓷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她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喊她名字了。
温瓷。
不是“你”,不是“那个”,是温瓷。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那天下午,温瓷去画室。
林栀已经在了,正在画一幅静物。苹果,橘子,一个陶罐,老掉牙的题材。
温瓷坐下来,拿出画板。
林栀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林栀问,“黑眼圈那么重。”
温瓷摸了摸眼睛:“有吗?”
“有。”林栀放下画笔,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温瓷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江遇昨晚发烧了。”
林栀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照顾了他一晚上。”
“然后呢?!”
“然后他今天早上喊我名字了。”
林栀看着她,眼神又变成了那种“看傻子”的眼神。
“温瓷,”林栀说,“你是不是动心了?”
温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林栀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说了八百遍了,我是为了报复他。他妈妈抢了我爸,我抢她儿子,很公平。”
林栀没笑。
她就那么看着温瓷,看了很久。
“温瓷,”她说,“你妈在德国,一个人过圣诞节,你心疼吗?”
温瓷的笑容僵住了。
林栀继续说:“你爸在这里,有了新家庭,新老婆,新儿子。你妈呢?她有什么?她只有每年给你寄的圣诞卡片。”
温瓷不说话。
“你恨那个女人,”林栀说,“你恨她抢走了你爸。你也恨江遇,恨他凭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住进你家。你想报复,想让他爱上你再甩了他,让你妈也看看,抢别人东西是什么下场。”
温瓷垂下眼睛。
林栀说的没错。
她想起妈妈上次寄来的那张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瓷瓷,圣诞快乐。妈妈很想你。
那张卡片现在还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她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
妈妈一个人在德国,一个人过圣诞,一个人过新年。而她在这里,和抢走她爸爸的女人住在一起,和那个女人的儿子住在一起。
她凭什么不恨?
她凭什么不能报复?
温瓷抬起头,看着林栀。
“你说得对,”她说,“我恨他们。所以我不会动心。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计划。”
林栀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吧,”林栀说,“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温瓷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两道不同的声音。
她先是听到江遇的声音。
“不用,”他说,“我自己可以。”
然后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你这孩子,刚退烧,别逞强。”
温瓷走过去,看见江遇站在客厅里,一位保养得当的女士从厨房走了出来,端着一碗粥,非要他喝。
是他的妈妈。
也是她的——继母。
江遇的表情有点无奈。那种无奈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温瓷看见了。
她忽然想笑。
原来他也会无奈。
原来他不是对谁都那么冷。
继母看见温瓷,温柔的笑着说:“瓷瓷回来啦?正好,帮阿姨劝劝你哥,让他把粥喝了。”
温瓷走过去,接过那碗粥。
“我来吧。”她说。
继母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呀,那你们兄妹好好相处。”
然后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推门走了。
于是客厅里只剩下温瓷和江遇。
温瓷端着粥,看着江遇。
江遇看着她。
“喝吗?”温瓷问。
江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温瓷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他靠在她身上的样子。
那时候他那么脆弱,那么依赖她。
现在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淡的江遇。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他喊她名字了。
他接过她端的粥了。
他在她面前露出无奈的表情了。
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
温瓷忽然有点心虚。
她想起林栀说的话:“你妈一个人过圣诞节,你心疼吗?”
她心疼。
所以她要报复。
要让江遇爱上她,然后狠狠的甩了他。
让他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让他妈妈也尝尝,看着自己儿子痛苦的滋味。
这是她的计划。
从一开始就是。
温瓷看着江遇喝完粥,接过空碗。
“还要吗?”她问。
他摇摇头。
“那你好好休息。”她说。
她转身要走。
“温瓷。”
他又喊她名字。
温瓷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着他。
江遇站在客厅里,落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色还有点苍白。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黑,格外深。
“昨晚,”他说,“谢谢你。”
又是谢谢。
温瓷忽然有点想笑。
“你谢过了,”她说,“今天早上,刚才,都谢过了。”
江遇没说话。
温瓷等了两秒。
“还有事吗?”她问。
江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昨晚为什么进来?”
温瓷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听见他咳嗽。因为她担心他。因为她——
想靠近他。
这是实话。
但她不能说。
“路过,”她说,“听见你咳嗽,就进来了。”
江遇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水晶灯的照射下,亮得有点刺眼。
“就这样?”他问。
温瓷点点头:“就这样。”
江遇没再说话。
温瓷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东西。
她看不透。
但她知道,她在乎。
她在乎他怎么看自己,怎么想自己,怎么对待自己。
这不正常。
她不应该在乎。
她应该只把他当成报复的工具。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
温瓷想起了妈妈。
想起妈妈一个人过圣诞节的样子。
想起妈妈寄来的卡片上,那些越来越短的话。
她不能心软。
不能动心。
不能忘记自己为什么接近他。
她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这是报复。
只是报复。
不会有别的。
但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他刚才的声音:
“你昨晚为什么进来?”
为什么?
因为她想靠近他。
她不想骗自己。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停下。
不管是为了妈妈,还是为了自己。
她都得继续。
让江遇爱上她。
然后——
然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