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愿》清水羅伯

1、第一次对视 工地初见，

　　傍晚的江边，有一座正在施工的美术馆。
　　钢结构裸露在外，被夕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工人们已经陆续收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现场。
　　陆北辰站在工地中央，手里拿着图纸，浅金色的头发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暖融融的光。他穿着深灰色设计师外套，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枚从不离身的祖母绿古董戒指。
　　“陆总，这个悬挑结构真的没问题？”旁边的工程师第三次问。
　　陆北辰头也没抬，手指点在图纸上：“我算过三遍。你信数据，还是信直觉？”
　　工程师咽了咽口水：“……数据。”
　　陆北辰终于抬起眼，嘴角微微勾起，左边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那不就结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扬，带着点痞，但又让人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值得信。
　　工程师刚想说什么，却发现陆北辰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不是顿住，是……被钉住了。
　　陆北辰看着远处。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及腰的黑长直发被江风吹起几缕。她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半个工地的钢筋水泥，落在他身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陆北辰莫名觉得，她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的路人目光。是那种……好像能看穿什么的、带着点审视的目光。
　　陆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浅，很淡，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原来你就是陆北辰。
　　“……陆总？”工程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陆北辰收回目光，把图纸合上：“今天就到这儿。”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是跑，不是赶，就是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但方向明确。
　　等到了那个位置，却空了。
　　女人已经走了。
　　陆北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工地入口，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低声说。
　　那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三天后。
　　沈清墨坐在车里，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项目尽调报告。
　　“美术馆悬挑结构改到21米。”她念出那行字，语气淡淡的，“成本增加15%，视觉效果更好。他赌资方会买单。”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沈总，您认识这个设计师？”
　　沈清墨没回答，目光落在报告上的名字：陆北辰。
　　她想起三天前在工地看到的那个人。
　　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说话时头也不抬，但语气里是笃定的自信。被人质疑时抬眼看人的那个瞬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你在怀疑我？”的玩味，但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长得像只漂亮的小狗。
　　但眼神，像只还没被驯服的狼。
　　“开车吧。”沈清墨收起手机，靠进座椅。
　　她闭上眼，嘴角却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21米。”她轻声说，“我倒是想看看，你敢赌，我敢不敢买。”
　　艺术展开幕那晚，陆北辰是被朋友硬拽来的。
　　“北辰，这种场合最适合你——美女多、酒好、不用说话。”朋友揽着他的肩，“你就当来散心。”
　　陆北辰懒得解释他根本不需要散心。他端着香槟杯，懒洋洋地靠在落地窗边，目光扫过人群，百无聊赖。
　　直到他看见那抹墨绿色。
　　她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锁骨线条像画出来的。黑发垂落，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没看他，但陆北辰知道她在朝他走来。
　　因为那些不经意间给她让路的人，那些目光不由自主追随她的人，都在告诉她——她是今晚的焦点。
　　而她，好像根本不在意。
　　陆北辰握着香槟杯的手指紧了紧。
　　她在他面前停下。
　　“一个人喝酒，”她抬起眼看他，浅灰色的眸子里带着点笑意，“是等人，还是躲人？”
　　陆北辰愣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眼睛真好看。不是那种温柔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一眼，就觉得她什么都看透了的、让人有点紧张的好看。
　　但他陆北辰什么时候紧张过？
　　“躲人。”他懒洋洋地答，“你呢？”
　　“等人。”
　　“等到了吗？”
　　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不知道。要问。”
　　陆北辰又被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接不住她的话。
　　这在陆北辰二十六年的人生里，是第一次发生。
　　“……沈清墨。”他忽然说。
　　她挑眉：“嗯？”
　　“我知道你叫什么。”陆北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公关公司合伙人，业内说你从不失手。”
　　沈清墨轻轻笑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陆北辰顿了顿，“你那天去工地，不是看进度。是看我。”
　　沈清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陆北辰后背微微发麻。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柔软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过皮肤的感觉。
　　“陆北辰，”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的建筑里有一种东西。让人想停下来看，但又不想让人看懂。”
　　陆北辰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而是——认真了。
　　沈清墨继续说：“我想看的是，”她微微倾身，离他近了一点，“你是不想让人看懂，还是怕人看懂。”
　　那一瞬间，陆北辰觉得自己被她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他那些从不对人说的、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东西，她一句话，就点破了。
　　“……沈清墨。”他低声叫她，嗓音有点哑。
　　“嗯？”
　　“你是做什么的来着？”
　　她笑了，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的那种：“公关。专门处理别人看不懂的事。”
　　陆北辰盯着她：“包括我？”
　　沈清墨没回答，只是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走了两步，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包括你。”
　　那天晚上，陆北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
　　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看他时那种“我在看穿你”的眼神。她从他身边走过时留下的那缕香气。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三个字：包括你。
　　陆北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那些追他的人说过的话：“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信这个。”“你根本不了解我。”
　　可现在呢？
　　有一个人，见了他两面，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就把他看透了。
　　而他，居然有点……高兴？
　　不是有点。是很高兴。
　　陆北辰把枕头抱进怀里，黑暗中，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
　　“沈清墨。”他轻声念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什么甜的东西。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