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族少年》银河万里

4、万家灯火里，我终于等到你了 万家灯火里

　　打火机凑近引线，嗤的一声，火花蹿起来。

　　两人同时往后退，刚退开两步，鞭炮就噼里啪啦地炸响了。

　　红色的碎屑满天飞，硝烟弥漫，震得耳朵嗡嗡响。小孙子在后头又跳又叫，二叔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沈思皓转头看宋宴清。

　　他正仰着脸看那漫天的红色碎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粉色照得透亮。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看。

　　沈思皓脑子里又冒出这个词。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词今天已经在他脑子里出现过无数次了。

　　鞭炮放完，硝烟散去，小孙子第一个冲进院子，踩着满地的红碎屑又蹦又跳。

　　“过年啦！过年啦！”

　　宋宴清低下头，看着满地红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家真热闹。”他说。

　　沈思皓听出他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东西。

　　“以后每年都这么热闹。”他说。

　　话出口才意识到这承诺有多重。

　　宋宴清偏头看他。

　　那目光，怎么说呢，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他轻轻说。

　　年夜饭吃到八点，撤了桌子，开始准备放孔明灯。

　　这是沈思皓老家的习俗——大年三十除夕晚上，去村后的大坝上放孔明灯，许愿祈福。坝下是一条河，坝上是空旷的平地，最适合放灯。

　　全村人都出动，老老少少，浩浩荡荡。

　　沈思皓一家也去了。他爸扛着一捆孔明灯，他妈挽着奶奶，二叔二婶领着孩子，三姑三姑父跟在后面。小孙子跑在最前头，举着个小灯笼，一路喊着“放灯啦放灯啦”。

　　宋宴清走在沈思皓旁边。

　　他穿着那件黑色长款棉服，系着红色围巾，长发被夜风吹起几缕，在脸侧轻轻拂动。

　　沈思皓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眼。

　　又看了一眼。

　　“看什么？”宋宴清忽然问。

　　沈思皓被抓个正着，不好意思的说道：“没、没什么。”

　　宋宴清轻轻笑了一声，没再问。

　　大坝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到处是灯笼的光，到处是笑声和说话声。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来回走，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惊起一阵笑骂。

　　沈思皓找了个空地把孔明灯展开。

　　白色的灯罩，薄薄的宣纸，底下托着个铁丝圈，圈里固定着一小块固体燃料。

　　他爸把燃料点燃，火苗蹿起来，热气慢慢把灯罩撑开。

　　“来来来，都来扶着！”他爸招呼。

　　沈思皓和宋宴清一人扶着一边，他妈和奶奶也凑过来，小孙子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我摸一下！我也要摸一下！”

　　灯罩越来越鼓，越来越满，渐渐有了向上的力量。

　　“许愿许愿！”他妈喊，“都闭上眼许愿！”

　　沈思皓闭上眼，他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愿家人平安健康。

　　愿……愿什么呢？

　　“愿明年还能一起过年？”

　　他偷偷睁开眼，突然好奇想看看旁边的人。

　　结果一睁眼，正正对上宋宴清的目光。

　　他没闭眼，就那么看着沈思皓。

　　目光在灯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沈思皓心里一怔，心跳漏了一拍。

　　“许完了？”宋宴清问。

　　“嗯……嗯。”

　　“许的什么？说出来就不灵了。”宋宴清弯了弯嘴角，没再问。

　　“放！”他爸一声令下。

　　所有人松开手。

　　那盏孔明灯晃晃悠悠地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渐渐融进满天灯火里。

　　坝上已经放起了无数盏灯。橘色的、暖黄的、星星点点的，从四面八方升起，汇聚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有的飘得高，成了天际的星；有的飘得低，像悬在头顶的灯笼。风一吹，整片光河就微微晃动，仿佛夜空在呼吸。

　　小孙子仰着头，张着嘴，看呆了。

　　“好多灯……”他喃喃说。

　　沈思皓也仰着头看。

　　真好看。

　　他从小到大放了无数次孔明灯，怎么从没觉得像今天这么好看。

　　宋宴清站在他旁边，微微仰着脸。

　　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透亮。

　　他看着满天灯火，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那人正仰着脸看天，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像个傻子。满天的灯火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比灯还亮。

　　他在笑。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防备，那么——

　　好看。

　　宋宴清看着他，脸上也仰起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清冷的，不是疏离的，也不是礼貌温和的。

　　是更深的，更暗的，更——温柔的。

　　万家灯火在头顶流淌，满天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鞭炮的硝烟味。远处有人在笑，有孩子在闹，有灯笼在晃。

　　这人间热闹得很。

　　宋宴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满天灯火。

　　在心里，把那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轻轻念了一遍——

　　“万家灯火里，我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