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族少年》银河万里

3、我的愿望是你

　　第二章今夜万家灯火时

　　年三十（除夕夜）

　　晨光微露，今天天气格外的好，冬日里的暖阳格外暖和。

　　沈思皓是被热醒的。

　　梦里他抱着一只巨型暖水袋，暖得浑身发烫，舒服得直想往里头拱。那暖水袋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软软的，热热的，还带着点好闻的香味——

　　等等，香味？

　　沈思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一片肉色。

　　再往上，是一截下巴，线条流畅，皮肤白得发光。再往上，是一张熟睡的脸，眉眼舒展，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宋宴清。

　　他的脸，离他不到十公分，沈思皓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一条腿正大剌剌地搭在人家腿上，一只手搂着人家的腰，整个脑袋恨不得扎进人家怀里。姿势之豪放，姿态之亲密，活像一只八爪鱼抱着它的猎物。

　　而他的猎物——不是，他的师兄——就这么被他抱着，睡得安稳，呼吸平稳，甚至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思皓：“……”

　　沈思皓！！！你在干什么！！！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把自己的腿从宋宴清身上挪下来，再一点点把手抽回来。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把人吵醒。

　　好不容易把自己这一摊子手脚收回来，他刚松了口气，一抬眼——

　　宋宴清正看着他。

　　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黑沉沉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早。”他说，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耳膜。

　　沈思皓整个人僵住了。

　　“我我我——”他腾地坐起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我不是故意的！我睡觉不老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师兄你相信我！”

　　宋宴清慢悠悠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锁骨。他伸手理了理睡得有点乱的头发，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说不出的好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昨晚你往我这边拱了三次，腿搭上来四次，手搂了五次。”宋宴清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我都知道。”

　　沈思皓：“……”

　　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那你怎么不推开我？”

　　宋宴清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沈思皓想起昨晚——昏暗里那双幽幽的眼睛，像看着什么猎物似的。

　　他后背一凉。

　　“看什么？”宋宴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变回白天那种温和无害的样子，“逗你玩的。睡得太沉了，懒得动。”

　　沈思皓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懒得动？

　　被一个人缠了一晚上，懒得动？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忽然传来他妈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思皓！小宋！起了没！”

　　沈思皓一个激灵，腾地跳下床。

　　坏了！今天什么日子？今天是——

　　除夕！

　　大年三十！

　　他低头一看自己，穿着皱巴巴的秋衣秋裤，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再看看床上，宋宴清还慢悠悠地坐在那儿，睡衣领口敞着，一副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慵懒模样。

　　他妈要是看见这场景——

　　“起了起了！”沈思皓冲着门口喊，“妈您别进来！我们马上出来！”

　　“磨蹭什么呢！”他妈在外头喊，“快起来收拾收拾，等会儿要去给爷爷奶奶拜年！”

　　“知道了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沈思皓长出一口气，一回头，发现宋宴清已经下了床，正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看一只炸了毛又强行镇定的猫。

　　“那个……”沈思皓挠挠头，“今天年三十，得去拜年，你……”

　　他顿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大年三十，亲戚们都会来，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在，沈大家族一起吃年夜饭，而他妈昨天已经放话出去，说老沈家小子带了个“俊得跟天仙似的”对象回来。

　　俊得跟天仙似的。

　　他看了看宋宴清。

　　白T恤，黑裤子，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俊是俊，天仙也是天仙，但是——

　　这是个男的啊。

　　“怎么了？”宋宴清挑眉。

　　那些姑婆可都是些火眼金睛啊！！！沈思皓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师兄，我现在仔细给你打扮一下。”

　　十分钟后…………

　　沈思皓再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落灰的包裹。

　　那是去年他妈非要塞给他的，说万一哪天带对象回来，这身行头能用上。他当时还嫌晦气，现在一看——

　　黑色长款棉服，正红色围巾，还有绒绒的红帽子。

　　必须使出从市里带回的秘密武器了。

　　（里面有长的假发，口红，可都是自己有先见之明早买好的。）

　　黑长直，发尾微微内扣，刘海轻薄，看起来还挺真。

　　沈思皓捧着那顶假发，手都在抖。

　　“就……这个。”

　　宋宴清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有别的吗？”

　　“这里还有一个……”沈思皓艰难地开口，“大红棉袄，我妈年轻时候穿的，盘扣的那种。”

　　宋宴清沉默了两秒。

　　“假发吧。”他说。

　　沈思皓如蒙大赦，赶紧把假发递过去。

　　宋宴清接过来，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

　　他抬手把自己的头发往后一撩，露出光洁的额头，低头把那顶假发往脑袋上一扣，拿起沈思皓手里的口红随意涂在嘴唇，抿了几下，叭叭嘴。

　　动作行云流水。

　　沈思皓看呆了。

　　都弄好，宋宴清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一眼，沈思皓心脏漏跳了一拍。

　　黑长直的发丝垂落在肩侧，烈焰的红唇，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被这长发一衬，原本偏阴柔的五官瞬间被放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打量，剩下的四分——

　　是说不清的风情。

　　“怎么样？”宋宴清问。

　　沈思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太漂亮了。

　　不是那种“男生女相”的漂亮，是真的像个姑娘。一个清冷的、疏离的、好看得不像真人的姑娘。

　　“还、还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都变调了。

　　宋宴清弯了弯嘴角，伸手理了理刘海。

　　“棉服呢？”

　　沈思皓回过神，赶紧把那件黑色长款棉服递过去。

　　宋宴清接过来穿上，拉链拉到顶，又系上那条正红色的围巾。围巾在颈间绕了一圈，垂下来两截红色，衬得那张脸白里透粉。

　　他站在那面老旧的穿衣镜前，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向沈思皓。

　　“行吗？”

　　沈思皓点头，拼命点头。

　　何止是行，简直是——

　　他不敢往下想。

　　门口又传来他妈的脚步声。

　　“思皓！好了没！”

　　沈思皓一个激灵，赶紧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妈的脸凑进来——

　　然后愣住了。

　　眼睛直直地看向屋里。

　　沈思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宴清正站在窗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黑色长发，红色围巾，白皙的脸，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妈愣了两秒，然后——

　　“哎呦我的天！”

　　她一把推开沈思皓，冲进屋里，围着宋宴清转了两圈，眼睛亮得像灯泡。

　　“这这这——这是小宋？！”

　　宋宴清弯了弯嘴角，轻轻叫了一声：“妈。”

　　那一声又轻又软，带着点笑意。

　　他妈心都要化了。

　　“哎呦！哎呦！”她拉着宋宴清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这也太俊了！比电视上的明星还俊！老沈！老沈你快来看！”

　　“妈！”沈思皓赶紧拉住她，“您别喊，一会儿全院都知道了——”

　　“知道怎么了！我儿媳妇这么俊，我还怕人知道？！”

　　沈思皓：“……”

　　得，他妈的嗓门已经全院都知道了。

　　果然，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他爸的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紧接着是奶奶的声音：“谁俊？谁俊？”

　　再然后是隔壁婶子的声音：“思皓妈，你家儿媳妇咋了？”

　　沈思皓捂脸。

　　宋宴清站在那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妈，”他轻声说，“先让他们进来吧，外头冷。”

　　“对对对！”他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人往外轰，“都出去都出去，让小宋收拾收拾，等会儿吃饭！”

　　一群人被轰出去，沈思皓也想跟着溜，被他妈一把拽住。

　　“你站住。”

　　沈思皓心里咯噔一下。

　　他妈压低声音，眼睛却往屋里瞟，脸上带着一种“赚大了”的表情：

　　“儿子，你这对象找得，妈给满分。”

　　沈思皓：“……”

　　“不是，妈——”

　　“别不是！”他妈拍了他一下，“这么俊的姑娘，还这么有礼貌，还叫妈叫得这么甜！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听见没？”

　　沈思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这是男的？说这是假扮的？说他跟人家清清白白纯属帮忙？

　　这话说出来，他妈能当场晕过去。

　　“听见了。”他闷声说。

　　他妈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屋里看了一眼，美滋滋地走了。

　　沈思皓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不是因为骗了妈。

　　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看着镜子前的宋宴清，心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这想法甩出去。

　　想什么呢。

　　人家是来帮忙的。

　　吃过早饭，拜年开始。

　　沈思皓家是个大家族。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孩子——他爸、二叔、三姑。三个孩子又生了五个孩子——沈思皓是老大，下面两个堂弟两个表妹。再加上表姑表舅那一串，过年聚在一起，能把小院塞满。

　　往年沈思皓最怕这个环节。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问成绩问工作问对象，问得他想原地消失。

　　今年不一样。

　　今年有宋宴清。

　　沈思皓牵着他的手（他妈要求的，“牵着手显得亲热”），挨家挨户拜年。

　　“这是二叔，这是二婶。”

　　“二叔好，二婶好。”宋宴清微微低头，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点笑。

　　二叔二婶眼睛都亮了。

　　“好好好！这孩子长得可真俊！”

　　“这是三姑，这是三姑父。”

　　“三姑好，三姑父好。”

　　三姑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哎呦，这皮肤，这长相，思皓这小子哪来的福气！”

　　宋宴清就笑，笑得温和得体，不卑不亢。

　　一圈拜下来，沈思皓发现一个神奇的现象——

　　往年那些刁钻的问题，今年一个都没出现。

　　没人问“你们怎么认识的”，没人问“你在哪工作”，没人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所有人看着宋宴清，眼睛里只有一种表情：满意。

　　非常满意。

　　满意到二婶偷偷把沈思皓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这对象找得好，比你强多了。”

　　沈思皓：“……”

　　“二婶，我才是您亲侄子。”

　　“亲侄子怎么了？”二婶白他一眼，“实话不爱听？”

　　沈思皓闭嘴。

　　三姑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个红包：“给那孩子的，别告诉你妈。”

　　沈思皓看着手里的红包，愣了两秒。

　　往年都是他收红包，今年怎么变成他替别人收红包了？

　　中午吃饭，又是一大桌子。

　　沈思皓左边是宋宴清，右边是他妈，对面是二叔二婶，斜对面是三姑一家。小孙子满屋子跑，偶尔跑过来往宋宴清腿上爬。

　　“漂亮姐姐——”他刚开口，就被沈思皓捂住嘴。

　　“叫哥哥。”

　　小孙子眨巴眨巴眼：“可是姐姐好看。”

　　宋宴清弯腰，把小孙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叫什么都行。”他说，弯着眼睛笑了笑。

　　小孙子捧着糖，高兴得直蹬腿。

　　三姑在旁边看得直乐：“这孩子，平时怕生怕得厉害，倒是不怕你。”

　　宋宴清低头剥了颗糖，也放进自己嘴里。

　　沈思皓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人，好像挺喜欢小孩的。

　　“来来来，喝酒！”二叔举起杯子，“小宋，今天能喝点不？”

　　沈思皓刚想开口挡，宋宴清已经端起面前的杯子。

　　“能喝一点。”他说，“敬二叔。”

　　说着，仰头把一小杯白酒干了。

　　沈思皓愣住了。

　　“你——”

　　“没事。”宋宴清朝他弯了弯嘴角，耳尖微微泛红，“今天高兴。”

　　二叔高兴坏了，连声说“好！好！”，又给他满上。

　　一顿饭吃到下午，宋宴清喝了三杯酒，脸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粉色。他坐在那儿，话不多，别人问就答，不问就安静地听，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帮旁边的小孙子擦擦嘴。

　　下午放鞭炮，是小孙子最期待的项目。

　　沈思皓他爸从屋里搬出一大箱烟花爆竹，在院子中央摆开阵势。二叔拿着打火机，三姑父负责递烟，几个小孩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又怕又想看。

　　“来来来，小宋，你来点！”二叔把打火机递过来。

　　宋宴清愣了一下，看向沈思皓。

　　沈思皓刚想替他挡，他妈已经开口了：

　　“让小宋点！小宋，别怕，这炮响是响，但吉利！”

　　宋宴清接过打火机，走到那挂万响红炮跟前。

　　他蹲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好落在沈思皓身上。

　　沈思皓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几步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我陪你。”

　　宋宴清看着他，轻声笑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