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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夜色笼罩着整座京城,寂静无声。

      清绣坊的后院里,只有西厢房的那盏孤灯依旧亮着,在窗纸上投下沈清辞伏案工作的剪影。

      自那日萧玦走后,沈清辞接下了这桩颇为棘手的生意。那块玄色的锦缎已被绷在绣架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沈清辞手持银针,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幅《山河锦绣图》看似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绣品,实则暗藏玄机。那图纸上的纹路,乃是边境驻军的布防暗语,若是绣错一分一毫,便可能误导军情,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但更让她心中难安的,是那个男人留下的那枚玉佩。

      此刻,那枚玉佩就放在一旁的针线笸箩里,温润的白玉在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沈清辞借着穿针的动作,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它。那上面的云纹走势,起笔圆润,收笔藏锋,分明是沈家独有的“流云暗纹”。

      这世间除了沈家人,唯有极少数受过沈家大恩、或是与沈家关系极深之人,才有可能拥有如此信物。

      “他究竟是谁?”沈清辞心中暗自思忖,“若真是当年父亲的朋友,为何会以权贵身份自居?若是为了调查沈家,又为何会找到我这小小的绣坊?”

      心中的疑团像一团乱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杂念压下。

      无论那人身份如何,眼下的首要任务是将这件绣品完美地呈现出来,既为了那百两纹银,也为了试探出那人的真正意图。

      夜深人静,四周静得只剩下针尖穿过锦缎的细微声响。

      在绣制一处山峦起伏的纹理时,沈清辞的手腕忽然一僵。那图纸上的山势走向极为险峻,若用寻常的平针绣法,虽能形似,却失了几分凌厉之气。鬼使神差地,她手指轻转,运起了一丝极为轻巧的内劲。针尖在锦缎上跳跃,丝线在翻转之间和底纹形成了一种极其隐晦的纹理。

      这是沈家女红的绝技——“隐鳞针”。

      这种针法绣出的图案,正面看去与寻常绣法无异,但在光线下扭转着侧视,便能隐约看到纹路中藏着的一抹流光,宛如游龙隐于云雾之中。

      沈清辞之所以用此针法,一来是因为这手法最适宜表现险峻山势,二来,也是她潜意识里的一点私心——她想看看,这个自称懂行的人,能否看出这其中的门道。

      就在她刚刚收针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已在睡梦中忽略过去。但沈清辞这些年来隐姓埋名,早已练就得无比警觉。

      她手腕一翻,银针瞬间隐入袖中,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她对着院外的虚空说道。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衣,依旧是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萧玦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直直地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姑娘,还没睡?”他的声音低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磁性。

      沈清辞起身推开房门,对他深夜造访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公子既然说了三日后取货,为何今日深夜又来?”

      萧玦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路过此地,见灯还亮着,便想过来看看进度。毕竟这件东西关乎重大,在下不得不更谨慎些。”

      “公子是不信民女的手艺?”沈清辞侧身让他进屋,语气淡淡。

      “非是不信,而是它太过重要。”萧玦走进屋内,目光立刻被绣架上的锦缎吸引。

      此时绣品已完成了大半,玄色的底料上,山河壮丽,云雾缭绕,看似意境深远,却又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走近几步,细细端详着那山峦的纹理。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烛火的侧照下,那原本平淡的山峦纹路中,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流动的光泽,那光泽若隐若现,似是有游龙般在锦缎上游走。

      萧玦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隐鳞针!

      当年沈太傅曾向他展示过这种针法,直言此乃沈家不传之秘,不仅技艺失传已久,更是沈家身份的象征。

      这世间,除了沈家血脉,绝无第二人能使得出如此纯熟的隐鳞针!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辞,眼中的审视之色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沈清辞被他看得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公子,可是有何不妥?”

      萧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绣得极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清辞,似乎在掩饰什么情绪。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腰间的一枚玉佩随着他的动作猛地晃动了一下,“啪”的一声,断绳滑落,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萧玦身形一顿,并未立刻弯腰去捡。

      而沈清辞的目光,在玉佩落地的那一刻,也彻底凝固了。

      那是他刚才身上佩戴的另一枚玉佩,与留给她做定金的那枚并不相同。

      只不过,这枚玉佩成色更加古老,上面雕刻的并非云纹,而是一个清晰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而在玄鸟的下方,赫然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那是沈家的族徽!

      沈清辞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似有一道惊雷炸开。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玉佩,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不仅是沈家的东西,更是沈家嫡系子孙才能拥有的信物!

      这个男人,不仅有沈家的“流云纹”玉佩,还有刻着沈家族徽的信物。

      他到底是谁?他是如何得到这些东西的?难道……他是当年那些叛徒的同党?还是……

      “姑娘?”萧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玉佩,动作虽快,却并没有刻意遮掩。他拿着玉佩,在手中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着沈清辞:“姑娘似乎对这玉佩很感兴趣?”

      这是试探。

      他在赌,赌沈清辞会露出破绽。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淡然。

      “民女只是见这玉佩成色古旧,似乎有些年头了。公子如此贵重之物,理应小心保管。”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夜深露重,公子若无其他吩咐,民女想歇息了。”

      萧玦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藏着迷雾的眼睛,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若真是寻常绣娘,见到如此极品美玉,要么惊艳,要么贪婪。即便不贪财,见到那上面的奇怪图腾也难免会多问几句。

      可她,仅仅是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甚至下了逐客令。这分明是欲盖弥彰,是极力想要掩饰自己认识这块玉佩的事实。

      “看来,我是找对人了。”萧玦心中暗道,眼底的寒霜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拆穿,只是将玉佩慎重地收好,点了点头:“是在下唐突了。姑娘早些歇息,三日后,在下准时来取货。”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辞,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沈清辞才感觉浑身一软,跌坐在绣架旁的椅子上。

      她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

      “他认出了隐鳞针……他也看到了族徽……他还拿着那块玉佩……”沈清辞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抚摸着绣架上那隐晦的纹路,“萧玦……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走出巷弄的萧玦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秦风早已等在巷口,见自家侯爷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侯爷,如何?那绣娘可有什么破绽?”

      萧玦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沈清辞刚才那强作镇定的模样,以及她在绣品上留下的那一抹隐鳞针的光泽。

      “秦风,”萧玦的声音低沉沙哑,“去查清绣坊底细。不,去查那个叫‘清辞’的绣娘。查她的来历,何年何月来到这里,查她身边的人,哪怕是只苍蝇也不要放过。”

      秦风一愣,他从未见过侯爷对一个人如此上心,更没见过侯爷如此凝重的神情:“侯爷,您是怀疑她是……”

      萧玦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我没猜错,沈家,还有后人。”

      秦风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侯爷,这……这怎么可能?当年沈家满门抄斩……”

      “世上没有绝人的天路,也没有绝对的死局。”萧玦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望向清绣坊的方向,“如果她真是沈家血脉,那么这京城的局势,怕是要变天了。”

      “记住,要暗中查,切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苏明远的人。”

      “是!”秦风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重重点了下头,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萧玦独自一人走在回府的路上,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捏着一把开启旧日真相的钥匙。

      当年沈太傅待他如师如父,沈家蒙难,他未能救得一人,这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这枚玉佩,那精湛的隐鳞针,似乎都在向他昭示着一线生机。

      “如果真是你……”萧玦在心中默念,“这一次,我定护你周全,绝不让当年的悲剧重演。”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清绣坊内的烛火终于熄灭,重又回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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