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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清绣坊的门扉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像是隔绝了巷弄外那最后一点市井的喧嚣,又留了一丝和外界合作的气口。

      萧玦站在门前,收敛了周身的肃杀之气,敛了敛容,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

      那木门的门轴转动声音,在静谧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这一声轻响,院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萧玦眼前。这并不是一间奢华的绣楼,甚至可
      以说有些简陋。

      青砖铺地,墙角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野花,院子正中是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梧桐树落下斑驳的
      光影,洒落在树下那张梨花木的绣架前。

      而那里,正坐着一个人。

      沈清辞听到了开门声,手中的银针微微一顿,却并未立刻抬头。

      她正处在收针的关键时刻,若是此时乱了分寸,这一整块锦缎的韵味便毁了。

      她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淡漠,仿佛来人不过是一
      阵穿堂而过的风,无需被惊扰。

      直到最后一针落下,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萧玦只觉得呼吸微微一滞。

      朝堂、沙场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的美人,宫里的嫔妃、京城的贵女,乃至异域风情的舞姬。她
      们浓妆艳抹,或矫揉造作,大多都是为了迎合他人的目光而存在。

      但眼前的女子不同。

      她穿着一身极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发间并未插戴任何金玉发簪,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
      发垂落在耳侧。

      她的五官不是一眼惊艳的绝色,却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透着一股子清冷的气质,宛
      如这深秋清晨凝结在枝头的一抹寒霜,孤傲纯净。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看着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当看到他那一身贵气逼人的锦衣时,她的眼中没有寻常女子见到权贵时的惊艳或谄媚,反而是闪
      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

      沈清辞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虽然来人刻意收敛了气息,但他那挺拔如松的站姿,以及袖口处隐约露出,那即便在京城也少见
      的极品云锦,都在昭示着他非富即贵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沈清辞在那人身上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之人才会有的
      味道。哪怕被名贵的熏香掩盖得极好,也逃不过她敏锐的嗅觉。

      权贵,而且这是一个危险的权贵。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银针,缓缓站起身来,轻轻颔首。优雅得体,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
      离。

      “公子有礼。”她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好听却透着阵阵凉意。

      “此处乃是清绣坊,若是来取绣品的,请报上名号;若是闲逛误入,出门左转便是大街。”

      她没有询问对方是谁,也没有热情招呼,只是客气而冷淡地划清了界限。

      萧玦并未因她的冷淡而恼怒,反而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兴致。

      他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绣架上那块尚未收尾的锦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绣工精湛,江水的苍茫、孤舟的寂寥,仅用深浅不一的蓝白几色丝线
      便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垂钓的老翁,背影虽小,却透着一股诗词意境中的孤意。

      “好手艺。”萧玦由衷赞叹道,目光重新落回沈清辞脸上,“在下受人之托,特来寻一位技艺高
      超且口风严谨的绣娘。听闻城南清绣坊老板娘手艺一绝,便特来拜访。”

      沈清辞眉梢微挑,并不受这恭维的影响:“公子谬赞了。我这绣坊是小本生意,只接寻常百姓的
      衣裳帕子,若是有什么复杂的官家活计或是宫廷绣样要我做,恐怕公子找错地方了。”

      她这是在下逐客令。

      萧玦岂会被这一两句话打发走?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姑娘且先看看这东西,是否接得下。”

      沈清辞目光落在锦盒上,并未立刻伸手去拿。她看了看萧玦那双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修长却布
      满薄茧的手——那是常年卧刀持枪留下的痕迹。

      她心中虽警惕,却也明白,若是这人真有恶意,根本无需这般费周折。而且,清绣坊最近生意确
      实清淡,她需要银子维持生计,也需要银子去打探消息。

      犹豫片刻,她走上前,打开了锦盒。

      盒中放着一块上好的玄色锦缎,旁边还有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纹路,看起
      来像是图腾,又像是山川走势。

      沈清辞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这并非普通的绣样,上面的纹路若是她没看错,应当是边境驻军常用的密语变形。

      父亲当年曾是太傅,精通兵法,她虽未深入研究,却也曾耳濡目染,认得这些符号代表的是“山
      川”、“河流”与“兵营”之意。

      这哪里是来绣花的,分明是来找人传递密信的!

      沈清辞迅速合上锦盒,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玦:“公子这是何意?民女不过是一介绣娘,
      只懂花鸟鱼虫,这上面的东西,民女绣不来。”

      她不仅看出了这图样的特殊,更看出了这背后的凶险。

      卷入朝堂争斗,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她现在的身份是沈家遗孤,更需谨谨慎行事。

      萧玦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

      上前一步,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沈清辞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逼人的压迫感。

      “姑娘若是看不懂,又怎知这是绣不来的?”萧玦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笃定,“姑娘的《寒江独
      钓图》绣的是意境,是风骨。但这世间有些东西,不仅需要风骨,更需要藏在风骨之下的暗涌。
      这块锦缎,我要绣的便是一幅看似普通的山水图,但这其中的纹路走向,必须严格按照这张图纸
      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沈清辞的双眼,语气诚恳了几分:“姑娘放心,此事绝无任何违法乱纪
      之处,不过是军中有些急事需传给远方的故人,为了避免信件被有心之人截获,才出此下策。姑
      娘只需依样绣出,其余之事,概不过问,如何?”

      沈清辞心中冷笑。军中急事?传给故人?这分明是朝廷管制的机密,为了逃脱层层检查才想出来
      的法子。

      但看着萧玦那双深邃的眼眸,她心中却莫名升起一种直觉——这个人,或许并非奸恶之徒。

      但是,若拒绝了他,以对方展现出的权势手段,怕是这清绣坊以后都不得安宁。

      更况且,她从这图样中,隐约看出了一丝熟悉的模样。

      那是沈家旧部曾经使用过的暗语变体,若非对沈家有所了解的人,根本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这个人,似乎并不简单。

      沈清辞心中权衡着,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三日后,白银百两。先付定
      金五十两,完工结余。”

      她报出了一个天价。寻常绣品不过几两银子,百两足以在京城里还算不错的地段买下一处不错的
      小院。

      萧玦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爽朗一笑:“好,成交。”

      他当即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身上未带足银两,这玉佩权当定金。三日后,我亲自
      来取。”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玉佩,心头猛地一跳。

      那玉佩通体温润,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隐约刻着一个“沈”字……

      不!是“玦”字,但那云纹的走势,分明与她沈家特有的“流云纹”有着七分相似!

      这世上,除了沈家人,还有谁会用这种纹样?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玦,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明显的波动。

      萧玦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故作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姑娘,这玉佩成色
      尚可,应当值些银子,就算是当了也最少值三百两。我们三日后见。”

      说完,他只看了沈清辞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清绣坊,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枚玉佩,久久未能回神。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照在玉佩上,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她

      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玉身,思绪开始翻腾。

      这个人,既然有沈家旧纹的玉佩,定然与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到底是谁?他,是敌是友?

      若他是朋友,这或许这会是她洗清沈家冤屈的唯一契机。

      若他是敌人……

      沈清辞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若他是敌人,那这便是她自投罗网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姑娘,那公子已经走远了。”

      一旁的小翠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看了看沈清辞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那张看着很复杂
      的图纸,忍不住问道:“这人的要求如此古怪,咱们真的要接吗?”

      沈清辞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玉石上传来的凉意。

      “接。”她轻声吐出一个字,语气坚定,“不仅要接,还要绣得完美无缺。”

      她重新坐回绣架前,将那块玄色锦缎铺开。看着那深沉如夜色的布料,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
      火光冲天的夜晚。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终于再次转动。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仓皇逃命的无助女童,她现在手中有针,心里有局。

      “三日后……”沈清辞喃喃自语,眼中燃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苗。

      与此同时,巷口拐角处。

      秦风迎上了走出来的萧玦,看了一眼自家侯爷略带笑意的侧脸,有些惊讶:“侯爷,成了?那位
      绣娘答应得这般痛快?”

      萧玦回想起刚才沈清辞看到玉佩时那一瞬间的错愕与震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痛快不痛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清绣坊的主人,确实不简单。”

      萧玦大步向前走去,目光望向远方京城鳞次栉比的屋檐,声音低沉而有力:“秦风,去查查十年

      前沈家旧部的人员名单,尤其是那些擅长治印和雕琢玉器的。那枚玉佩上的纹路,有些意思。”

      “是!”秦风虽然不明就里,但见侯爷神色凝重却又带着几分兴奋,便知道这回可能真的找对人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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