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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枯井密道   夜已经 ...

  •   夜已经很深了。
      江怀雪跟在周管事身后,穿过西院的月洞门,绕过那片梅林,来到一处荒僻的角落。
      这里她从未来过。
      杂草丛生,枯枝遍地,积雪底下隐约可见残破的砖石。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而那口井,就在最深处。
      周管事停在井边,回过头来。
      “王妃,”他说,“接下来的事,老奴只能给您一个人看。”
      江怀雪会意,对身后远远跟着的丫鬟摆了摆手:“退下吧,不必跟着。”
      丫鬟迟疑了一瞬,还是躬身退走了。
      周管事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一盏风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那口井。
      很普通的井。青石砌的井沿,长满了青苔,早已干涸。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落满了雪。
      周管事放下风灯,弯下腰,双手扣住石板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石板纹丝不动。
      江怀雪正要上前帮忙,却见周管事直起腰,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渗出来,滴在石板上。
      然后,他重新扣住石板边缘,再次发力。
      这一次,石板缓缓移开了。
      江怀雪看得分明——那血渗进石板的纹理,那些纹理竟然隐隐泛出红光,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是……”她低声问。
      “程字营的规矩。”周管事抹去掌心的血,声音沙哑,“有些门,只能用程家人的血打开。”
      程字营。
      父亲带出来的兵。
      江怀雪看着那道缓缓洞开的井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周管事把风灯递给她。
      “下去吧,王妃。”他说,“老奴在这里守着。”
      江怀雪接过风灯,低头看着那口井。
      “下面有什么?”
      周管事沉默了片刻。
      “一个答案。”
      江怀雪没有再问。
      她把风灯挂在腰间,扶着井沿,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级台阶——井壁上凿出了窄窄的阶梯,盘旋向下,像是通往地底深处。
      一步一步,往下走。
      井壁上的青苔很滑,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泥土的气息。头顶的光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圆点。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江怀雪举起风灯,四下一照——
      是一条密道。
      很宽,很高,足以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壁是夯实的泥土,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粗大的木柱撑着,显然不是仓促之间能挖成的。
      这是什么时候修的?谁修的?通往哪里?
      江怀雪按捺住心里的疑惑,沿着密道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隐隐出现一点光。
      她放轻脚步,灭了风灯,借着那点亮光慢慢靠近。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很普通的木门,半掩着,那点亮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江怀雪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条缝。
      门后是一间屋子。
      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
      床上躺着一个人。
      头发花白,面容枯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江怀雪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浑身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那张脸,她认得。
      虽然老了太多,瘦了太多,可那轮廓,那眉眼的走势,那嘴唇的形状——
      那是父亲麾下的副将。
      程字营的副统领。
      程昱。
      那个在三年前,和父亲一起“战死沙场”的人。
      他还活着。
      江怀雪的手在发抖。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怎么还活着?他为什么在这里?他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无数的疑问涌上来,可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站在门缝后面,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忽然,那人睁开了眼。
      浑浊的目光直直看向门缝的方向。
      “谁?”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可那警觉的姿态,分明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
      江怀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出她的脸。
      程昱看着那张脸,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大小姐……”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大小姐……”
      他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可腿脚似乎不听使唤,整个人歪倒在床边。
      江怀雪快步上前,扶住他。
      “程叔叔。”她叫出这个小时候喊过无数次的称呼,“您还活着。”
      程昱抓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大小姐……老奴对不起将军……对不起您……”
      江怀雪的心揪紧了。
      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问:“程叔叔,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程昱的眼泪止住了。
      他看着江怀雪,看着那双和将军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大小姐想知道?”他说,“老奴告诉您。”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江怀雪的心里。
      “将军是被人害死的。不是战死,是被人从背后射死的。”
      江怀雪的指甲掐进掌心。
      “谁?”
      程昱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宫里。”
      江怀雪闭上眼。
      果然。
      “那道旨意,”程昱继续说,“是假的。根本不是什么‘密旨’,是有人假传圣旨,骗将军出征。程字营三千兄弟,都是死在那个陷阱里。”
      “那您是怎么活下来的?”
      程昱沉默了片刻。
      “是王爷救的。”
      江怀雪猛地抬眼。
      “定北王?”
      “小王爷。”程昱说,“谢不渡。”
      江怀雪的呼吸一窒。
      “三年前,王爷带人找到了我。那时候我受了重伤,躺在死人堆里,只剩一口气。是他把我救出来,藏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救您?”
      程昱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东西。
      “因为他要查真相。和大小姐一样,他要查老王爷是怎么死的。”
      老王爷。
      谢不渡的父亲。
      江怀雪忽然想起谢不渡说过的话——那些证据是假的,老定北王是清白的。
      所以他在查。
      查了三年。
      和她一样。
      “他知道您在这里?”江怀雪问。
      程昱点了点头。
      “这三年,是老奴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可还不够。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程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将军留给您的东西。”
      江怀雪愣住了。
      “父亲留给我什么?”
      程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担忧。
      “大小姐,您身上,有没有什么将军给的东西?信物?或者——扳指?”
      江怀雪的手下意识按向袖中。
      那枚青玉扳指。
      程昱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忽然笑了。
      “果然。”他说,“将军还是给了您。”
      江怀雪取出那枚扳指,递到他面前。
      程昱接过那枚扳指,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个“程”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是程字营的信物,”他说,“也是将军留给您的遗言。”
      “遗言?”
      程昱把扳指举到油灯下,对着光,轻轻转动。
      那枚青玉扳指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忽然,程昱用力一拧——
      扳指裂开了。
      不是碎了,是沿着那道裂纹,整齐地裂成两半。
      中间是空的。
      空心里,藏着一小卷极薄的绢帛。
      程昱把那卷绢帛取出来,展开,递到江怀雪面前。
      绢帛上只有八个字——
      “宫里有人,慎之慎之。”
      江怀雪盯着那八个字,盯着父亲的字迹,眼眶忽然就湿了。
      父亲临死前,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可他留下了这个。
      宫里有人。
      谁?
      那个假传圣旨的人是谁?那个设局害死程字营的人是谁?那个让父亲死都不能瞑目的人是谁?
      她想起贤妃的脸。
      想起太后那双戒备的眼睛。
      想起那个从未见过、却无处不在的帝王。
      “程叔叔。”她抬起头,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您知道是谁吗?”
      程昱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将军一模一样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老奴知道。”
      “是谁?”
      程昱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凛。
      程昱飞快地把那两半扳指和绢帛塞回江怀雪手里,用气音说:“收好。”
      江怀雪刚把东西藏进袖中,门就被推开了。
      谢不渡站在门口。
      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他看着江怀雪,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目光微微一沉。
      然后他看向程昱。
      “有人来了。”
      程昱脸色一变。
      “谁?”
      谢不渡一字一字说:“禁军。”
      江怀雪的心猛地一沉。
      禁军。
      那是天子的亲兵。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谢不渡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可握得很紧。
      “跟我走。”他说。
      江怀雪被他拉着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程昱。
      “程叔叔——”
      “老奴自有去处。”程昱朝她笑了笑,“大小姐保重。”
      江怀雪来不及多说,已经被谢不渡拉着出了门。
      密道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不渡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七拐八绕,推开一扇暗门,钻了进去。
      身后,密道里传来轰然巨响。
      那扇门,被关上了。
      暗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密室,只容得下两三个人。
      江怀雪喘着气,靠在墙上,看向谢不渡。
      “禁军怎么会来?”
      谢不渡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贤妃的人跟着你。”
      江怀雪愣住了。
      她回想今夜的一切——从马车到王府,从西院到枯井——
      没有人跟着。
      可她忽然想起,丫鬟退下时,那个眼神。
      那是她的陪嫁丫鬟。
      从将军府带来的。
      江怀雪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她以为自己在查,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现在怎么办?”她睁开眼,看着谢不渡。
      谢不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上的一点蛛网。
      “别怕。”他说,“有我。”
      江怀雪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忽明忽暗。
      谢不渡握紧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后。
      门被踹开了。
      禁军统领站在门口,看见谢不渡,脸色微微一变。
      “王爷。”他抱拳行礼,目光却落在江怀雪身上,“末将奉命搜查逆犯,请王爷行个方便。”
      谢不渡看着他,神色不动。
      “什么逆犯?”
      禁军统领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
      “圣旨在此,请王爷过目。”
      谢不渡接过,展开。
      江怀雪的目光落在那绢帛上,只看见一行字——
      “程字营余孽程昱,窝藏于定北王府,着即搜捕,钦此。”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禁军统领抬起头,看向她身后的那扇暗门。
      “王爷,”他说,“请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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