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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在说慌   江怀雪 ...

  •   江怀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偏殿的。
      她只记得贤妃最后看她的眼神——温和的,怜悯的,像是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定北王。”
      这三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
      贤妃说,父亲找到了定北王府通敌的确凿证据。可还没来得及呈上,就在回京途中“意外”身亡。
      那之后没多久,老定北王也死了。
      程字营全军覆没。
      所有的证据,都随着那场大火化为灰烬。
      “本宫手里,只保住了这一封信。”贤妃把信推到她面前,“你若不信,尽可去查。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你如今住在定北王府,枕边那个人,就是杀父仇人的儿子。你查的时候,可要当心些。”
      江怀雪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娘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贤妃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哀伤。
      “因为你父亲,是为本宫办事的。”
      江怀雪猛地抬头。
      贤妃迎上她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那封密旨,是本宫求陛下下的。本宫怀疑老定北王有不臣之心,可没有证据,只能暗中查访。你父亲是陛下信得过的人,本宫便把这事托付给了他。”
      “后来呢?”
      “后来……”贤妃垂下眼,“后来他找到了证据,然后就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江怀雪听得出来,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本宫对不住你父亲。”贤妃抬起头,看着她,“所以本宫不能看着你蒙在鼓里,嫁进仇人的家门。”
      江怀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贤妃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温婉如水,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越是完美,她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能在深宫里活到现在的女人,会这样轻易地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现在?
      江怀雪攥紧袖中的信,站起身来。
      “多谢娘娘告知。”她说,“臣女告退。”
      贤妃没有留她,只是在她转身时,轻轻说了一句——
      “孩子,当心些。这京城里,到处都是吃人的老虎。”
      江怀雪脚步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马车还在宫门口等着。
      谢不渡还没回来。
      江怀雪坐进车厢,把那封信重新展开,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
      是父亲的字迹。她认得。
      可那枚印章……
      她凑近了细看,心里忽然一动。
      印章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父亲的私印,是在她六岁那年请人刻的。刻好后给她看过,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枚印章,完好无损,没有这道裂纹。
      要么,是后来磕坏的。
      要么——
      这封信是假的。
      江怀雪把信收好,靠坐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太乱了。贤妃的话,谢不渡的话,父亲的信,那枚扳指……所有的线索搅成一团,理不清,剪不断。
      她需要时间。
      需要更多的东西来判断,到底谁在说谎。
      可她没有时间。
      因为谢不渡掀开车帘,坐了进来。
      马车动了起来。
      江怀雪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贤妃找你了?”他问。
      江怀雪心里一凛。
      他怎么知道?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谢不渡淡淡道:“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去了哪儿,见了谁,瞒不过人。”
      江怀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谢不渡问。
      江怀雪看着他,看着他冷峻的眉眼,想起贤妃那句话——
      “枕边那个人,就是杀父仇人的儿子。”
      她忽然开口:“我父亲查到的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不渡看着她,目光平静。
      “假的。”
      “贤妃说,是真的。”
      谢不渡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信她?”他问。
      江怀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问:“谢不渡,我要听真话。”
      谢不渡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有倔强,有怀疑,有挣扎,还有一丝她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
      她想知道真相。
      可她更希望,说出真相的那个人,是他。
      谢不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好。”他说,“我告诉你。”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厢里,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父亲查到的那些证据,是我放的。”
      江怀雪猛地抬眼。
      谢不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父王没有通敌。可有人要他的命,要定北王府的命。那些人设好了局,只等证据呈上去,我父王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你把假的证据放进去?”江怀雪的声音发紧,“你害我父亲拿到假证据,让他以为他查到了真相——”
      “让他拿不到证据。”
      谢不渡打断她。
      江怀雪一愣。
      “你父亲奉命查案,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谢不渡说,“因为没有东西可查。我父王是清白的。可那些人等不及了,他们伪造了一份证据,准备栽赃。”
      江怀雪的呼吸微微一窒。
      “我提前截下了那份伪造的证据,换了一份假的进去。”谢不渡看着她,“那份假的,漏洞百出,只要细查,就能看出是伪造的。”
      “可……”
      “可你父亲没有细查。”谢不渡说,“因为那份证据送到他手上之前,他就死了。”
      江怀雪愣住了。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京。”谢不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管他查到的是真是假,他都必须死。因为只有他死了,那些人才能把真正的伪造证据拿出来,栽赃给一个死人。”
      江怀雪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是说……”
      “你父亲死的时候,手里那份证据是假的。”谢不渡看着她,“可他死后,那些人拿出来‘呈给陛下’的证据,就变成了‘真的’。”
      江怀雪终于明白了。
      真正的局,不是让父亲查到假证据。
      而是让父亲死,然后栽赃。
      父亲死了,死无对证。那些人才好把真正的伪造证据拿出来,说这就是你父亲生前查到的。而真正的证据——那份证明老定北王清白的证据——早就随着父亲一起,灰飞烟灭了。
      “那些人是谁?”她问。
      谢不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怀雪忽然想起一个人。
      太后那双带着戒备的眼睛。
      贤妃那张温婉的脸。
      还有那个从未露面、却无处不在的——
      “陛下知道吗?”她问。
      谢不渡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呢?”
      江怀雪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这么大的局,没有天子的默许,怎么可能做得成?
      老定北王手握三十万大军,功高震主。程字营是老将军的嫡系,忠心耿耿。这些人,都是天子的眼中钉。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多好的算盘。
      可父亲呢?
      父亲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棋子。他什么都没做错,却成了这场局里的祭品。
      江怀雪垂下眼,攥紧了袖中的那封信。
      假的。
      这封信,也是假的。
      贤妃今日找她,说的那些话,给的那封信,全都是局。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贤妃是太后的人,还是皇后的人?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怀雪抬起头,“贤妃。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谢不渡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赏。
      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一层。
      “你手里有什么?”他反问。
      江怀雪一愣。
      她手里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一个落魄将军府的长女,一个不受宠的王妃,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姑娘——
      等等。
      她忽然明白了。
      贤妃以为她知道什么。
      或者说,贤妃以为父亲临死前,把什么东西留给了她。
      可父亲什么都没留给她。除了那枚……
      江怀雪的手指触到袖中那枚青玉扳指。
      扳指。
      程字营的扳指。
      程字营全军覆没,可这枚扳指出现在王府的枯井边。是谁放进去的?父亲死前,见过谁?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出征前,曾经单独见过一个人。
      那天她躲在屏风后,偷看父亲送客。那人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
      空空的,像一潭死水。
      像一个人。
      江怀雪猛地抬起头。
      “周管事。”她说,“他在程字营待过?”
      谢不渡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猜到了?”
      江怀雪的心跳得飞快。
      周管事是程字营的人。他还活着。他在这座王府里。
      那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要见他。”她说。
      谢不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已经在等了。”
      江怀雪一愣。
      “你知道贤妃会找我?”她问,“你知道她会说那些话?”
      谢不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江怀雪。”他叫她的名字,“你父亲的死,我查了三年。如今只差最后一环。”
      “什么?”
      “当年给你父亲传旨的人。”
      江怀雪心里一紧。
      传旨的人——那是宫里的太监。可太监那么多,是哪一个?
      谢不渡看着她,缓缓开口:“那个人,现在在贤妃宫里。”
      马车停了。
      江怀雪这才发觉,他们已经回到了王府门口。
      谢不渡起身,掀起车帘,回头看她。
      “今夜,周管事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至于贤妃——”
      他顿了顿。
      “我会处理。”
      江怀雪看着他,看着那道逆光的身影,忽然开口:“谢不渡。”
      他停住。
      “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不渡没有回头。
      良久,他说:“因为你父亲是清白的。因为我父王也是清白的。因为——”
      他微微侧头,露出一线侧脸。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十年。
      他已经等了十年。
      不想再等了。
      江怀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内,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夜风很冷。
      她拢了拢披风,跟着走了进去。
      西院的灯火亮着。
      周管事站在院门口,还是那身灰衣,还是那副恭敬的模样。
      可今夜,江怀雪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周管事。”她走到他面前,“我想知道,我父亲死前,见过谁。”
      周管事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情绪。
      “王妃。”他说,“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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