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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房东艾玛·穆勒(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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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低沉悠扬的钢琴声从不远处响起。
宋稷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奥格斯堡大学的莫扎特音乐学院也很有名,在全德国排名都很靠前。他抬脚离开庭中花园,循着琴声的方向走去,打算找个人问问路。
走了几分钟,他站在一扇门前。琴声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宋稷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直接进去好像不太礼貌,可敲门又怕打断这优美动听曲子。正纠结着,琴声渐渐收尾,几个音符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宋稷抬手敲了敲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宋稷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待会儿要用的德语——问路的,简单的,应该没问题。
门开了。
一张惊艳的东方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小巧挺拔的鼻子,细细长长的眼睛,嘴唇红得夺目。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一头酒红色的卷发披在身后,白色波点的长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上身披着件浅黄色的风衣,随性又优雅。
宋稷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生。
他的嘴动了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德语忘了,中文也忘了,就那么愣愣地站着。
女孩打量了他几秒,试探着开口,用中文问:“中国人?”
宋稷连忙点头。
女孩突然笑了,态度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她侧身让开,朝身后喊:“温乡,今年从老家来了个学弟!”
从她让开的间隙里,宋稷看清了这间钢琴室的模样。
房间很大,比普通的琴房宽敞得多。墙面贴着吸音的深色木板,板子上有细密的孔洞,摸上去应该是软质的材料。天花板很高,挂着几盏造型简单的吊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厚实得很,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房间中央摆着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漆面黑得发亮,能把人影照进去。琴身的弧线流畅优美,琴盖支起来,露出里面整齐的琴弦和泛着淡淡金光的弦槌。琴键黑白分明,被灯光照着,像一排整齐的牙齿。钢琴旁边立着一根细长的谱架,上面摊着几张乐谱,密密麻麻的音符,宋稷一个也看不懂。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低矮的书柜,玻璃门后面能看见厚厚的乐理书和成册的乐谱。书柜顶上放着一个石膏像,是一个老头的半身像,头发乱糟糟的,眉头皱着,不知道是哪位音乐家。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肥厚,绿得发亮,给这间色调偏暗的房间添了一点生气。
钢琴前坐着一个中国男人。
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隐隐的青色血管。鼻梁高挺,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利落。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黑色镜框后面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他正在翻手里的乐谱,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好像在琢磨什么。
下身穿着黑色休闲裤,上身一件蓝色针织衫,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这搭配说不上多讲究,可穿在他身上,倒有种特别的气质——像个邻居家秀气清爽的男孩子。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生人勿近的样子,让人感觉不太好接近。
“快进来吧。”
女孩拉着宋稷的胳膊把他带进门。他注意到钢琴前的男生在阴影里微微皱了一下眉,很轻,很快就没了。
“我叫阮玉,奥格斯堡大学天主教神学系研究生二年级学生。”女孩热情地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钢琴前那个男生,“他叫温乡,奥格斯堡大学莫扎特音乐学院研究生二年级学生。”
她看了一眼温乡,脸上带着笑。
温乡站起来,走上前,对宋稷伸出手:“欢迎来到奥格斯堡大学。”
宋稷伸手握住。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温乡的头发是墨绿色的,微微向两边翘起,脑袋后面还留着一条细长的小辫子,垂在身后。
“温乡师兄好。”宋稷说完,又转向阮玉,“阮玉师姐好。”
阮玉拍了拍他肩膀:“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阮玉,叫他温乡。”
宋稷愣了一下,用手指了指两人:“你们……是情侣?”
“对。”温乡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对!你别听他瞎说。”阮玉在旁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对了,还不知道学弟你叫什么名字呢?”阮玉把脸凑过来,又被温乡一把拉开。
“我叫宋稷。”他说,“奥格斯堡大学应用数学专业研究生一年级学生。”
“工科男啊,我喜欢。”阮玉假装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温乡抬手就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哎呀!温乡!你怎么能当着学弟的面这样!”阮玉捂着脑袋瞪他,“以后我还要不要在学弟面前树立威信了?”
“谁让你见一个爱一个的。”温乡的语气里没什么不满,全是宠溺。
宋稷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想笑。
“学姐,我想办入学手续,但是找不到新生报到办公室,所以想问一下该怎么去新生报到办公室。”
“我带你去!”温乡拉着点头赞同的阮玉就往外走。
宋稷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向左。这是他刚才来的路,他以为要经过那个庭中花园,可走了一小段,一转弯——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新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热闹得很。
宋稷愣住了。
这是他刚才来的路。他来的时候,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可现在,这么多人,就好像变魔术一样凭空冒出来的。
难道是自己来得太早了?可聊这么一会儿天的工夫,就能来这么多新生?
他走上前,看了看门上的牌子,又掏出地图比对——就是这间办公室,没错。
不对。他明明记得,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门牌上写的不是这个单词。
宋稷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快去排队。”温乡拍了拍他肩膀。
宋稷回过神,没再说什么,径直走过去排队。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新生们低声讨论着什么,目光都往他身上瞟——这个从东方来的新生,是他们没见过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