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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蛰伏 ...

  •   “过来。”

      他吐出两个字。

      应缇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还没等她站定,一块厚实的干燥毛巾迎头罩了下来。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擦干。别感冒了死在我家里惹麻烦。”

      他厌恶地转过头,不再看她,随手拿起了桌上的平板电脑,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施舍。

      应缇顺从地接过毛巾,双手抬起,将自己整个人包裹在干燥的绒布里。

      在没人看到的角度,她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

      透过垂落的长发缝隙,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斜后方半敞着的书房门。

      那里有一台始终亮着的显示器。

      身为时尚编辑的职业敏感,让她对图像有着过目不忘的捕捉力。

      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能源贸易曲线,以及一张标红的欧洲市场拓展路线图——那是晏柏丞为了对冲国内竞争,正孤注一掷准备切入的法兰克福新能源配额项目。

      她借着擦拭长发的动作,身体微微转动。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冷静。

      晏柏丞并不知道,眼前这只温顺得任由他“凌虐”的小羊,在分离的那五个寒暑里,除了学会如何裁剪布料,更学会了如何在充斥着豺狼虎豹的生意场上,精准地寻找对手最脆弱的喉管。

      此时的应缇,内心像是一杆精确的对称天平。

      左边是这五年欠他的深情与误解,右边则是他即将踏入的万丈深渊。

      她确实亏欠他,所以她心甘情愿接受这一刻的羞辱。

      但为了能让他在这场博弈中活下去,她必须亲手摧毁他现在的骄傲。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水汽润泽过的沙哑,像是一根羽毛扫过寂静的冰窖。

      “你的项目缩略图,颜色配比挺有侵略性。”

      晏柏丞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的纵容。

      “一个裁缝,也看得懂这种东西?”

      应缇低头,掩去嘴角那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看懂的不止是颜色,还有那个项目背后,由于急于求成而可能漏掉的致命监管漏洞。

      应缇在哥哥的书房也曾看到过一样的材料。

      “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太鲜艳的颜色,通常都有毒。”

      她丢下毛巾,赤着脚走向客房。

      每一步踩在冷硬的大理石上,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那句“太鲜艳的颜色通常都有毒”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了一阵细微的回声,随后归于死寂。

      晏柏丞依然背对着她坐在单人沙发里,指尖那支未点燃的雪茄被生生折断。

      应缇的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确实急了。

      国内新能源市场的红海厮杀让他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法兰克福的项目上。

      但现在,这种不确定性竟然被一个他恨之入骨的女人一眼点破,这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更让他感到屈辱。

      那一夜,晏柏丞没有合眼。

      翌日清晨,上海的天空依旧阴翳。

      细雨变成了粘稠的雾气,包裹着这座欲望之城。

      应缇走出房门时,已经换上了她那套干练却略显陈旧的灰色西装。

      她没想到,晏柏丞还一直留着它。

      客厅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灰烬。

      晏柏丞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深蓝色戗驳领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那种年上者的威压感在沉寂了一夜后变得更加浓稠。

      “上车。”

      他没有回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应缇没有拒绝,沉默地跟着他下楼。

      这是他们五年后第一次并肩走进清晨。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那张图,你还看出了什么?”

      晏柏丞突然开口,目光直视前方,手腕上那只冷银色的表盘在微光下闪过一道凌厉的光。

      应缇靠在副驾驶的皮椅上,纤细的身体陷在阴影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语调平静得像是在闲聊今晚的天气。

      “你不觉得那根红线走得太顺了吗?”

      她回过头,视线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它像是一块被修剪得太过完美的布料,连一点毛边都没有。晏柏丞,做生意和做衣服一样,太完美的东西,通常都是假的。”

      晏柏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

      比起专业的财务分析,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打得他措手不及,因为那正是他心底最不安的地方。

      “应缇,别拿你那套裁缝的直觉来衡量我的生意。”

      他冷笑一声,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将车速提到了内环的极限。

      车子稳稳停在《MG》杂志社所在的办公大楼下。

      “晏总,谢谢您的‘顺风车’。”

      应缇礼貌地道谢,声音疏离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就在她准备推开车门时,晏柏丞突然探身过来。

      他巨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那股混杂着冷冽雪松的淡淡烟草气息扑面而来,极具侵略性。

      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得让人心悸,神色却是那般冷峻。

      “既然你眼光这么毒,那今天的拍摄,你就跪在地上,好好替主角把裙摆理清楚。”

      他贴着她的耳廓,嗓音暗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亲昵。

      “别忘了,你现在不仅是个编辑,还是个要靠我吃饭的乙方。这点职业素养,你应该还有吧?”

      应缇微微颤抖,却在推开车门的刹那,迅速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原来,他就是文绮口中说的那个投资人。

      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抬头,看着反光里那个渺小却坚韧的自己。

      在米兰蛰伏的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个卑微的样子。

      决定靠自己独闯时尚圈,本来就是一种蚂蚁的幻想。

      她知道,晏柏丞此时正站在楼下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

      她也知道,在接下来的摄影棚里,她将遭遇怎样的刁难。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只有她重新回到那层名为“尘埃”的保护色里,才能避开晏柏丞那敏锐的直觉,在那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中,完成对他的“拆解”。

      她太了解他了。

      摄影棚内,高瓦数的闪光灯像是某种审讯的刑具,间歇性地炸开白光,刺得人眼球生疼。

      应缇蹲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手里攥着一枚银色的别针。

      她的视线平齐于倪曼那双镶钻的高跟鞋,鼻尖萦绕着昂贵布料上残留的干洗剂味道,和倪曼身上有些冲鼻的香水味。

      这件高定的面料极娇贵,稍微用力就会留下不可逆的折痕。

      应缇必须屏住呼吸,指尖微颤地在层叠的布料间寻找支撑点。

      “慢一点,应编辑。”

      倪曼低头盯着自己新做的指甲,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慢,“这条高定全球只有一件,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应缇没有抬头,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抱歉,我会小心的。”

      不远处,晏柏丞坐在导演椅上。

      他交叠着长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眼神却像是一场永不消融的雪,死死钉在应缇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这一幕,让他的记忆不可抑制地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对撞。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应缇为了准备申请学校的作品集熬了三个通宵,手指被缝纫针扎得满是血眼。

      那时候的晏柏丞还没穿上这身昂贵的皮囊,但他会心疼地把她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用温热的舌尖一点点舔舐伤口帮她止痛。

      他会把她所有沉重的面料箱都扛在自己肩上,揉乱她的头发,满是笨拙的宠溺:“缇缇,你的手是拿画笔的,不是干苦力的。”
      摄影师谄媚的声音割断了那根回忆的弦。

      “晏总,这组光影怎么样?要不要再补两张?”

      晏柏丞收回目光,冷冷地盯着屏幕里倪曼精修过的脸,余光却扫向那个在聚光灯边缘、连影子都显得卑微的应缇。

      “线条不对。”

      他突然开口,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却让全场瞬间寂静。

      “腰线的褶皱太多,显得很廉价。”

      晏柏丞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病态的审视,“应编辑,你在欧洲学了五年设计,就只学会了怎么把一件高定处理成地摊货吗?”

      主编谭青在旁边拼命给应缇使眼色,示意她忍一忍。

      应缇握着别针的手指僵了僵。

      她很想反驳,这是面料的自然垂坠感,是设计的灵魂。

      但她更清楚,晏柏丞挑的不是刺,是她的骨头。

      “晏总说得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膝盖在大理石地面上挪动了一下。

      那里早就红肿了一大片,每挪动一寸,那种钻心的酸麻感就顺着神经爬上脊背。

      她重新俯下身,几乎是趴伏在倪曼的脚边,手伸进了裙摆复杂的内衬里。

      “我重新整理。”

      晏柏丞看着她顺从的背影。

      原本该有的报复快感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洞。

      他要的是她求饶,要的是她红着眼眶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而不是这副像死水一样、仿佛对他没有任何情绪的逆来顺受。

      就在这时,应缇在调整腰部内衬的瞬间,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异样的硬物。

      藏在层层叠叠的真丝里,冰冷、坚硬,形状像是一支口红。

      但重量不对。

      那是……一支微型录音笔。

      应缇的动作极快地顿了一下。

      身为媒体人的职业敏感让她瞬间警觉。

      倪曼在裙子里藏录音笔做什么?

      她没有声张,借着整理褶皱的动作,手指灵巧地一勾,将那支录音笔滑进了自己的袖口。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站在上面的倪曼都没察觉。

      她依旧低着头,任由晏柏丞那些伤人的话语像利刃一样落在脊背上。

      但在那片阴影里,她的眼神却透出了一抹极度的冷静。

      那个曾经只会哭着求安慰的小女孩,在充满算计的人堆里,早就学会了如何在狼群里隐匿。

      在米兰的那些日子里,她对于时尚圈拜高踩低,白嫖劳动力的各种行径早就司空见惯。

      这点程度的羞辱,根本不算什么。

      “晏总。”

      应缇终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抬起头,隔着虚幻浮动的尘埃与光影,直视晏柏丞的眼睛。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正对一切质疑,是她修炼出来的心经。

      “线条顺直了。这次的手艺,您还满意吗?”

      晏柏丞握着纸杯的手猛然收紧,滚烫的咖啡液溢出来,烫红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她明明是跪着的。

      可那一刻,晏柏丞竟觉得,跪在尘埃里的人不是应缇。

      而是他那个早已破碎不堪、还在试图用羞辱来索求关注的自尊心。

      “……凑合。”

      他冷冷地扔下两个字,移开了视线。

      拍摄结束,所有人前呼后拥地围着倪曼前往活动会场。

      喧嚣散去,只剩下那个被捏扁的咖啡纸杯,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

      外滩某栋由百年银行旧址改造的顶层酒店。

      今晚的宴会厅没有俗气的红毯,取而代之的是冷调的大理石。

      宴会厅的后台,昂贵的木质香氛混合着某种鼠尾草与冷萃咖啡的微苦气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出一股让人眩晕的窒息感。

      应缇穿了一身极低调的深灰色职业西装,拎着挂烫机和沉重的针线包,像个没有体温的隐形人一样穿梭在后台。

      胃部正隐隐作痛,像是有只冰冷的手在里面无情地搅动。

      “应编辑,倪曼姐的拉链卡住了,你快点过来!”

      助理尖锐的催促声刺破了空气。

      真不知道这个二三线的艺人居然没有自己的穿衣助理,居然要来使唤她这个合作方。

      但对方仗着晏柏丞这个该死“甲方”的声势,也只能照做。

      应缇忍着胃痛,快步走进更衣室。

      倪曼正对着落地镜补口红,身上那条价值百万的重工钉珠礼服,在后腰最受力的位置,裂开了一个狰狞的口子。

      做衣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绝不是卡住了,那是被人用外力生生崩断的。

      “应小姐,这种低级错误也能发生?”

      倪曼通过镜子的折射看向应缇,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晏总马上就要带我进场了,你让我怎么见人?”

      还没等应缇开口,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晏柏丞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那身炭灰色的戗驳领套装,冷光下透着锋利的寒意。

      他淡漠地扫了一眼那条裂开的礼服,视线随即下移,落在了应缇那双因为长时间劳作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一眼,让时间仿佛出现了错位。

      曾经,每当应缇熬夜赶制样衣时,晏柏丞总会静静地蹲在她脚边帮她理线。

      哪怕她不小心剪坏了面料急得掉眼泪,他也会轻声哄着:“来,我陪你一起缝。”

      现在的晏柏丞,只是冷漠地扯了扯唇角,语气像是在宣判一个死囚的刑期:“既然应编辑这么不专业,今晚的宴会,你就不必进了。”

      他走到倪曼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顺手将一件长款的山猫披肩搭在倪曼肩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个裂口。

      “可是,外面在下雨……”

      应缇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尖紧紧抠着针线包的提手。

      “雨?”

      晏柏丞转过身,黑色的瞳孔里满是报复的快感,却又深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压抑。

      “那是你应该反省的地方。在倪曼表演结束前,你就守在酒店门口的喷泉旁。如果礼服还有任何后续问题,我要你随叫随到。”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要把这个曾经高傲的天才设计师,像一条犯了错的弃犬一样,展示在上海秋夜刺骨的冷雨里。

      应缇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她当然不是傻子。

      现在是法治社会,并没有谁能真的强迫谁站在雨里。

      也没有人会时刻盯着她,她完全可以找个屋檐躲雨,或者直接打车离开。

      但他既然想看她受苦。

      那就如他所愿。

      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酒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冷,梧桐叶被拍打得零落满地,像是一场盛大的凋亡。

      应缇撑着一把从便利店买来的透明廉价雨伞,单薄的身躯在风中微微发抖。

      她那双本该用来拿绘图笔的手,此刻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已经冻成了可怖的紫红色,指关节僵硬得无法回弯。

      她站在喷泉旁,看着一辆辆豪车停在红毯前,看着那些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谈笑风生,走进那个温暖的、流淌着金色的世界。

      冷雨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她的肩膀和裤脚。

      胃部的疼痛因为寒冷而加剧,每一次痉挛都让她脸色白一分。

      但她心里那杆“天平”却在剧烈晃动——晏柏丞,这种程度的凌虐,足以偿还你当年的痛了吗?

      或许,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工作群里发来的现场返图。

      画面里,璀璨的水晶灯下,晏柏丞正带着倪曼在舞池中央旋转。

      倪曼笑得灿烂如花,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而晏柏丞虽然面无表情,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掠过镜头,隔着冰冷的屏幕,应缇都能感受到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惩罚她一般的审视。

      那眼神像是在说:看,没有你,我过得更好。

      应缇看着屏幕,并没有预想中的心碎。

      在他们互相缺席的这些年,历经千帆的她反倒失去了小孩子心气。

      她只是伸出冻僵的手指,按灭了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他想演这出“王子与灰姑娘”的戏码给世人看,那她就做那个配合到底的、在雨夜里卖火柴的小女孩。

      在雨幕的掩护下,她迅速从针线包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那是她在更衣室帮倪曼处理礼服时,趁乱从倪曼脱下的私人外套口袋里换出来的录音笔。

      倪曼这种利己主义者,永远会给自己留好下家。

      说不定,这支录音笔里真藏着什么能一招毙命的秘密。

      应缇站在冷雨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却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她知道晏柏丞现在一定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她。

      果然,晏柏丞此时正握着酒杯,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在惩罚她。

      可看着她在大雨中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心里那座冰山正在疯狂崩塌。

      “啪——”

      名贵的威士忌杯在冷色调的微水泥地面上碎成无数流光,冰块弹射而出。

      晏柏丞推开了一脸惊愕的倪曼。

      他甚至没去拿那把专门为他准备的昂贵黑伞,直接撞开了感应门,冲进了那场足以模糊视线的暴雨中。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在积水中溅起狂乱的水花。

      这正是应缇留给他的缝隙。

      在他那层由阅历、金钱和权势堆砌的高墙下,唯有这种近乎“自残”的弱态,才能像病毒一样瞬间瘫痪他所有的防御机制。

      就在晏柏丞快要冲到应缇面前的瞬间,一把黑色的、巨大的长柄雨伞,悄无声息地撑在了应缇的头顶。

      雨声瞬间变得沉闷。

      应缇感觉到肩上一重,一件带着淡淡沉香的羊绒大衣披在了她湿透的肩上。

      “柏丞,好久不见。这就是你对待前任的方式?”

      应淮那张温润如玉、却在此时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在伞下。

      他一手稳稳地撑着伞,另一只手揽着应缇摇摇欲坠的肩膀。

      那种温柔年上的绝对保护感,与晏柏丞此刻在雨中狂奔的狼狈,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晏柏丞在三步之外生生停住了脚步。

      雨水打湿了他价值连城的衬衫,让他看起来不再高高在上。

      而像一个被抢走猎物、愤怒到了极点的野兽。

      “应淮,放开你的手。”

      晏柏丞的声音在雨幕中沙哑得惊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暴戾
      。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账,轮不到你一个异姓哥哥来清算。”

      应缇靠在应淮怀里,在没人看到的角度,指尖轻轻划过那枚录音笔。

      她抬头,看着晏柏丞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声音微弱,却像刀尖一样扎人。

      “晏总,倪曼小姐还在上面等你。我的车撞坏了,就不劳烦您送了。”

      晏柏丞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黑色西装的衣角还在滴水,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以往的矜贵荡然无存。

      他看着应淮护着应缇走向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L5。

      那种因阶级壁垒带来的挫败感,和失去她的恐慌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在雨中彻底决堤。

      应淮的车消失在雨幕中,带走了晏柏丞最后一丝克制。

      ……

      前滩的江景套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巨大的落地窗将外滩的雨夜隔绝在外,只剩下模糊的光斑。

      江应淮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财经杂志,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浴室紧闭的门。

      流水声停止。

      没过多久,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的Sales推着移动衣架鱼贯而入。

      这是应淮的习惯,他从不让应缇在物质上显得窘迫。

      “选一套合适的。不用太隆重,但要压得住场。”

      应淮合上杂志,淡淡地吩咐。

      Sales们带来的不是那种镶满水钻、恨不得昭告天下“我很贵”的礼服,而是剪裁利落、极具张力的成衣。

      浴室门打开,应缇裹着浴袍走了出来。

      热水冲刷掉了身上的寒气,也似乎冲刷掉了她在雨中那种卑微的姿态。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化妆师的手指在她脸上轻扫。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个月前的米兰。

      Brera街区依然还是那么熙攘。

      那天,她回学校领取迟发了两年的毕业证书。

      秘书处的胖大妈在一堆积灰的文件里翻找了半天,递给她一个泛黄的信封。

      “Signorina Ying,这里有一封您的信,好像放了很久了。”

      寄信人那一栏,是晏柏丞母亲娟秀的字迹。

      拆开信的那一刻,米兰正午刺眼的阳光让应缇感到一阵眩晕。

      信纸很薄,承载的真相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这封信,迟了五年。

      那一瞬间,五年来所有的恨意、不甘、委屈,在米兰街头化作了无声的恸哭。

      原来,不是因为晏母讨厌自己。

      原来,他在最痛苦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熬过来的。

      镜子里的应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抹湿意已经被极度的清醒取代。

      那一刻,应缇下定了决心。

      她亏欠他的,她会还。

      他未来可能会施加给她的羞辱,她也会照单全收。

      但这不代表她会认输。

      这么多的亏欠,不是普通的一句抱歉就能释怀。

      既然命运让他们变成了疯子,那她就陪他一起疯。

      她要让他重新爱上她。

      “应小姐,这件怎么样?”

      Sales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那是一条黑色的风格长裙,深V领口致敬了经典的Le Smoking,利落的垫肩与腰间镂空的丝绒绑带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冷艳的、极具攻击性的性感。

      这种风格,是精心饲养的金丝雀驾驭不了的。

      那是属于雨夜重生的黑天鹅的战袍。

      “就这件。”

      应缇站起身,解开浴袍。

      当她再次从更衣室走出来时,连一向挑剔的江应淮都微微失了神。

      “哥,送我回去。”

      “还回去?不怕他再发疯?”

      应淮皱眉。

      应缇涂上最后一抹复古红的唇釉,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眼神里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寒光。

      “有些戏,才刚刚开场。缺了女主角,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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