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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茧 “低眉顺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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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深处,几根象牙色的巨大骨状结构刺破永冻层,以诡异的姿态攫住一巨型蚕茧。它这便是“象牙塔”——守护神计划的实验基地。
茧的核心,是301号实验室,实验室有一人被泡在培养箱的淡蓝光液中,她精致的仿佛精雕细琢的天价手办,是这个实验基地、甚至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作品——星阈。
此时的她银白及腰长发如天使羽翼般在营养液中散开,穿着纯白丝绸长裙,眼帘低垂,雪白的羽睫覆盖住竹青色的瞳孔,像极了下凡怜悯众生的天使。
可天使正被十二根连着银色探针的细线穿过皮肤表层,沿血液在她体内游荡,银针游过的地方,会把她的皮肉与骨骼照得透明,显露出内部精密如械的神经簇与流淌的神秘光流。
只是,她没用麻醉。
更诡异的是,这媲美酷刑的疼痛本该折磨得星阈在培养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也是现在站在培养箱前正拧眉审视的她的创造者霍兰斯最想看到的。
可惜,星阈静得澄澈,反而在波光拂过她清绿的瞳孔时,不禁让人联想到风拂林海下,露出的澄净溪流。
这是她被困在培养箱的第三年七个月零三天。
“NRS 9.7/10(重度疼痛范围):超过人类耐受阈值——应启用强阿片类药物静脉输注或患者自控镇痛。”她边想边扫过培养箱前布满整片墙的电子屏幕,虽无法动弹但拥有仅靠大脑就能与电子设备产生联系的异常能力,所以星阈看得见,霍兰斯向守护神总部申请物资的所有记录中,从未想过调取止痛类药物,这明显的刻意为之,让她早对此不抱希望。
星阈只能在每次的剧痛侵袭中,本能地调动全身力量忍耐,因为她不想让霍兰斯从她疼痛的微表情中添油加醋地解读出“屈服”意味。
未如愿的霍兰斯熟练地转战,摇身一变,变成个和煦包容的长辈形象:“来,星阈,给你看部电影……”
星阈那被设计得过分清澈的双眼,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晕染出几分天真,仿佛正对瞳孔中反射的电影画面,生出一丝珍贵的好奇。
“无聊。”
她说不了话,只能在心里对霍兰斯日复一日的洗脑评价:“经典模板:主角发明的机器人经家庭共处、情感同化、成为家人——无聊。”
再瞥了眼深入骨髓的细针:“可笑。”
可她只能如此无能又幼稚地对峙,谁让她既控制不了身体,而且离开培养箱一步就会死呢?
“嘶——”
一身刺耳的尖啸划破了象牙塔安静“欣赏”电影的氛围。
蛮横如时空被撕裂的震颤,让象牙塔瞬间亮起最高警戒的猩红光芒,霍兰斯慌乱地关闭屏幕上的电影,切到监控画面:象牙塔的三重超合金闸门化作一地银灰色的金属沙尘,沙尘之中,一人穿着长风衣,衣摆飞扬地缓缓走入,他玩味地抬眼看向监控,仿佛能通过监控器观赏着象牙塔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
监控画面前的霍兰斯看起来就被来者轻松一抬眸,吓得或是气的,浑身发抖起来。
星阈将一切尽收眼底——象牙塔的监控被她悄然骇入,成为了她的眼睛。她看见象牙塔的另一处也被冲破,一群人训练有素地对象牙塔的守卫展开攻击,从他们武器上刻着的“滴血匕首”样式图标,这是之前向霍兰斯寻求合作的‘兵主计划’的人——来自铸炉分基地,带队者叫青兰。
她回忆起一周前霍兰斯心力交瘁地回到象牙塔,像个醉汉一样对她长篇大论,翻来覆去无非是:他为了她,拒绝了青兰用她做活体实验以提升其铸炉作品的要求。星阈当时只有两个念头:一、我现在也是活体实验品。二、烦。
现在看样子,青兰和平沟通失败后打算使用暴力明抢。
星阈眼睛微眯,探究地盯着不对劲的霍兰斯——他眼睛没离开那单枪匹马闯进来的男人,对其他角落陆续攻入的队伍视若无睹。
接着她窃听起入侵者的对讲机,知晓被霍兰斯盯着的褐发褐眼长风衣男子被称作“法”,指挥者很放心地让他单枪匹马行动,看来他是铸炉里强悍得一骑绝尘的存在。
这是霍兰斯如此紧张的原因?星阈从他此刻骤然转身用充满血丝的双眼紧盯自己的神情,从自己透过监控与法对视刹那,喉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哽意来看……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接着,霍兰斯的举动更佐证了这点,他异常凝重地闭上眼睛,随后下定了决心,强撑起镇定对星阈说:“象牙塔的防御撑不了多久,我带你先走,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抓走你的!”
然后他竟解除了对星阈的行动限制。
星阈感觉自己原本无法控制移动一根手指的身体在恢复与大脑的链接,同时培养箱内液体在眨眼功夫从她头顶降到锁骨。
她意识到,自己脑中这条被塑造得如“太阳是从东边升起”一般理所当然的认知——“她是霍兰斯研究的半成品,还不能控制四肢,而且离开培养箱就会立刻死亡。”是假的。
不过星阈情绪稳定,异常迅速地就适应了身体,推开培养箱的门,踏着涌向地面泛着蓝光的营养液,优雅地离开了培养箱。
霍兰斯看着星阈缓慢移动瞳孔左右扫视了一番,然后悠悠地转向他,不由得升起一丝恐惧,本能为自己辩解:“我、我知道你肯定怪我骗你,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你好!这事先放下,现在我们先逃!”他边说边操作器手腕上的手表:“我这里能斩断青兰操纵手下30秒,还能抵挡一阵。”
星阈歪头,疑惑地看着他,顺带后退一步躲过霍兰斯想拉他的手。
基于霍兰斯此前的长篇大论,青兰专门制造对她言听计从的人形武器,若在30秒内切断控制信号并利用象牙塔防御系统发动反击,歼灭目标成功率预估为87.4%-91.9%……怎么就急着带自己逃?在她无数次入侵象牙塔的数据库时,当中是资料都让她更加笃定自己无法离开培养箱,毫无破绽,要营造这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必然费心费力,霍兰斯瞬间让这付之一炬实在不合理。
就这么怕青兰亦或是……害怕法将带她走?
星阈实在好奇,觉得自己应该会会入侵者们一面,她一直放松显得有些耷拉着的眼皮微抬,然后霍兰斯的手表毫无预兆地炸开,炸的他手臂像此时的象牙塔一样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她对痛苦地抓着手臂嚎叫的霍兰斯一笑:“你对付入侵者的后手,不能用了哦。”
而象牙塔的守卫现在才跌跌撞撞来保护霍兰斯,见此情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象牙塔的另一处。
“启动‘绝对零度’力场!冻结他!”象牙塔卫兵指挥官歇斯底里地吼道,正拼尽全力地阻挡“法”这个怪物。
恐怖的寒潮从四面八方涌来,足以让任何生物运动停止的绝对低温瞬间产生。
而法明明只穿着白衬衫与风衣,行动却不受这极寒影响,仅眉梢凝起了一点白霜,不紧不慢地走动,却在几步之后就已经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到了紧密的门前,伸手一掰,金属门像纸板一样被撕开。
门后,数道激光迎面射来。
他没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激光擦着耳际掠过,在墙上留下焦痕。
“啧……”法嫌弃地看着排列整齐得如豆腐块的机器人正拿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狗皮膏药似的。”
他程序中“速战速决”的指令调动起他“烦躁”的情绪,让他大开杀戒——法食指一扬,四面骤然飞来如子弹般密集的水珠,瞬时数百机器人就被水珠精准打穿核心,扬起宣告报废的烟雾。
浓稠的灰雾中,法抬手打了个响指。
机器人体内的水珠应声弹射而出,携着千钧之势洞穿四周墙体,宏伟的象牙塔顷刻千疮百孔,在风中摇摇欲坠。
寒风凶狠地灌入象牙塔,像催命符一样提醒霍兰斯法即将到来,他狰狞地将牙咬出鲜血,似乎对那人有无穷的恨意,恨到半步也不愿退。他示意手下强制将星阈带走:“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你听话!落在青兰手上你会成为一具被无数次打开又缝合的躯体,不断反复!”
星阈眨眨眼:“是吗?他来了唉。”
话音刚落,301实验室的地面一震,被人毫不费力地捅穿了,能量过载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弥漫开来,霍兰斯博士和他那些全副武装的护卫,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狼狈地瘫倒在地,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在飞扬的尘砾中徒劳地挣扎。
法的身影浮现在空中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擦去嘴角的血迹,与这片充斥着痛苦与绝望的废墟之上,毅然站立的星阈对视,那刻,他被改装成精准履行指令的大脑,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波动,又在下一瞬,被眼前人搅起了断联许久的记忆。
而星阈纯白的丝绸长裙纤尘不染,银色的长发在混乱的气流中飘动,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那一刻,恰似一副浓墨重彩的宗教油画——自天堂堕入废墟的天使,在无尽的尘埃与苦难中,第一次抬眸,凝视那位撕裂苍穹、带来毁灭的使者。
可当法轻巧地降落在她面前,开口的第一句,却不是对她说的——那瞬的悸动是无法让他摆脱“他是青兰言听计从的武器”这一现实。
“您好,霍兰斯博士,请稍等片刻,我的主人想和你说几句话。”法微微欠身,然后伸手轻按了一下他右耳的耳机。
片刻后一位比一把年纪的霍兰斯博士年轻不了多少的女士,踩着脚下的机器从楼上落到法的身旁,她眉目间的戾气浓重,声音低沉:“我说过,你若不答应合作,便没有下次和平商量的机会。”
灰头土脸的霍兰斯挣扎着看了眼一尘不染的星阈,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你,把她给你研究,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晚了。”青兰冷声打断,径自走向301尚在运行的电子大屏,“我只要这些资料。你的命,不必留了。”她环视满目疮痍的四周,视线再回到屏幕上完好无损的数据库,语气带着嘉许,“做得漂亮,法。看看我打造的武器,多么完美。只可惜还有些小瑕疵,需要你的‘心血’来完善。”
然后她一摆手,一点也不顾及转移数据需要的密码,就让法杀了霍兰斯。
星阈露出明显的新奇意味,欣赏着倒在她脚边失去生息的霍兰斯。
在星阈聚精会神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法温柔地笑道:“告诉我秘钥,你知道的,对吗?”
星阈点头:“他输入秘钥时从未避讳,因为我那时离不开培养箱。”
一个被判定离开培养箱即死,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偶,知不知晓秘钥毫无意义。
法还是笑着,对她好像很感兴趣,微微俯下身与她平视:“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吗?”
星阈偏头:“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并非无知,相反,她通晓无数常人难以触及的知识——霍兰斯将精心筛选的资讯直接输入她脑中:前沿科学、世故人情、文学艺术……只是所有这些,都是按照他理想中的模样精心修剪过的。
她觉得霍兰斯是虚伪,一边以他是为“全人类进化”之名而研究出星阈,给他了冠冕堂皇拒绝青兰的理由,一边却忍不住在她身上倾注私欲,企图塑造完全符合个人审美的“人”。
法并未动怒,反而认同地颔首,回到她先前的话语:“我知道他在骗你,我见过你离开培养箱的模样。”
星阈垂眸,雪白的长睫下透出她一些可怜的神情,像在自言自语:“难怪……可惜,我没有那时的记忆。”
从意识到能离开培养箱那刻起,她就怀疑自己被篡改过记忆。若真是自出生便困于此,霍兰斯何须编织谎言?这大概是他基于前车之鉴做的“改进”。
法伸手轻轻抚摸了她的头发,语气温柔:“我们曾经,似乎是恋人。”
星阈好像在认真感受被人抚摸的滋味,显得异常温顺乖巧,在片刻后说出了秘钥。
青兰看不起这个离开了培养箱也不对囚禁者反抗的星阈,觉得这就是个呆头呆脑的傀儡,不屑地撇了她一眼,输入了密钥。
“低眉顺目”的星阈觉得好玩极了,切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傲慢的人最好骗”,还颇满意自己的模仿技术——她模仿了法的攻击痕迹,结合同时篡改了青兰手上的监控画面,让青兰就这么认为霍兰斯手上的伤是法所为,对她一点都不设防。
不过这个法,有一点傻呀?是被改造成武器的后遗症吗?
星阈抬起无辜的视线,打量眼前人俊美的面容,难道是个“花瓶”?
法意味深长地对她一笑。
然而在下一刻,气氛骤变,在青兰按下了确认件后,系统如她所愿地泛起危险的红光,所有数据灰飞烟灭的瞬间,一道带着火星的激光从墙角冲法射去。
电光火石间,星阈靠前一步,几乎要埋进法肩颈一般让法顺她的势侧身,貌似恰好能躲过这道激光。但这瞬间,“正巧”法眉梢的白霜融化成水,顺着眼睫从眼前滴落,这一瞬水珠与靠在他肩颈星阈的脑袋,组合成了极短的一刻法肩侧细微的视线盲区,居然被这激光撩到了边缘,侧过的肩上顿时溢出鲜血。
青兰面对荡然无存的资料,没料到星阈竟敢欺骗她,愤怒转身:“你想死吗!”
星阈看了眼法左肩涌血的伤口,轻舔了下飞溅到自己唇边的血珠,满意地笑了:“你杀霍兰斯时,把他扔在我脚边,溅起的灰尘弄脏了我的裙摆。”她垂眸扫过裙角的污渍,斜眼看了眼暴怒的青兰,“我不想死,也不想再回培养箱里被人研究。所以必须毁掉数据,有了这些数据,你还是会让我在培养箱里,所以,做个交易吧。”
毕竟现在这些数据唯一存放的地方,只有星阈的脑中了——就在她曾经只能用意识与电子仪器产生联系时,就复制走了象牙塔的所有资料。
青兰眉头拧得更紧了:“让我善待你,你就配合研究,是吗?呵,你凭什么?我不介意剖活|尸研究。”
星阈:“你不惜得罪守护神计划的高层把他们麾下的象牙塔基地毁了,不会只想带一具尸体回去研究吧?喔,把我打晕然后翻我记忆也是不行的,我设置好程序了,你一冒犯我,我就会把这些数据删了。嗯……让我跟着法呗,我对我们的过去有点好奇。”
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说什么,他也不能说什么,他是青兰研发的武器,研发时的底层代码写满了对主人的绝对服从,他没有替主人做决定的能力。
青兰目眦欲裂,却没再发火,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愤怒。
事已至此。
她瞥了法一眼:“带她走。”
星阈径直迈过霍兰斯的尸体,垂眸看了眼死不瞑目的他:“看吧,他们会好好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