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果》洛芷柚

2、远赴淮南（上） 去淮南

　　去淮南市的火车是傍晚出发的。

　　夏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槿桉市，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也是第一次——在知道自己要去淮南时，莫名期待却又不敢承认的原因。

　　“在想什么？”秦老师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夏栀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摇摇头：“没什么老师，就是……有点紧张。”

　　秦屿川温和地笑了：“不用紧张。你的数学底子我清楚，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再说了，这次去参加竞赛的学校有三十多所，你能代表咱们学校，本身就是一种肯定了。”

　　“嗯。”夏栀点点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车厢里很安静，同行的还有其他两个学生，都是高三的学长学姐。
　　他们正在低声讨论一道几何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夏栀听着那些熟悉的数学术语，心里却静不下来。

　　淮南。

　　她打开手机，悄悄搜索了这个名字。
　　弹出来的图片大多是现代化的城市景观，和她所在的槿桉那种南方小城的温婉截然不同。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看起来陌生又遥远。

　　可是江妄在那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夏栀吓了一跳，赶紧关掉手机，假装闭目养神。
　　但黑暗并不能阻止思绪蔓延。
　　她又想起开学那天，他站在讲台，念她名字时的样子。
　　那种专注又克制的目光，后来每次在走廊遇见时的点头示意，数学课上偶尔对视时他先移开的视线……

　　不，夏栀，打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江妄只是普通同学，甚至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去淮南参加竞赛集训，是早就确定的事。
　　而你去淮南参加竞赛，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

　　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摇晃，像某种温柔的催眠。
　　夏栀真的有点困了，意识开始模糊。
　　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她恍惚地想，如果，如果真的在淮南遇见他……

　　淮南一中是这次竞赛的承办学校，也是江妄集训的地方。

　　夏栀他们到达时已是深夜，主办方安排他们住在学校附近的宾馆。

　　第二天一早，秦老师就带着他们去熟悉考场。

　　淮南一中的校园比夏栀想象的还要大。
　　现代化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还有一栋专门用于竞赛训练的“致远楼”。

　　夏栀仰头看着那栋楼，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会不会就在这里面？

　　“夏栀，走了！”秦老师在前面叫她。
　　“哦，来了！”

　　竞赛是下午两点开始，上午的时间，秦老师让他们在宾馆休息，调整状态。
　　但夏栀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还是爬起来，轻声对秦老师说想出去走走。

　　“别走太远，记得带手机，十二点前回来吃饭。”秦老师叮嘱。
　　“知道了老师。”

　　八月的淮南已经有了晚夏的气息。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嫩绿，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夏栀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回了淮南一中附近。

　　她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白校服，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着。
　　夏栀突然觉得很羡慕。

　　鬼使神差地，她穿过马路，走到了校门口。

　　门卫室里的大爷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同学，你找谁？”

　　夏栀一愣，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我……我找江妄。高二的江妄。”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她在做什么？她疯了吗？
　　大爷推了推老花镜，似乎在回忆：“江妄……哦，竞赛班那个江妄是吧？他在致远楼集训呢，不过这个时间可能在图书馆。你进去吧，图书馆在主楼后面那栋红楼。”

　　“谢、谢谢。”

　　夏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校门。
　　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夏栀你真是疯了，找到他要说什么？说“嗨，好巧，我也来淮南了”？还是说“我就是来看看你”？

　　图书馆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古朴安静。
　　夏栀走进去，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楼是阅览室，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视线扫过一排排桌椅——
　　然后，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她看见了他。
　　江妄。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戴着那副黑丝眼镜，正低头看着一本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皱的眉头上。
　　他看得那么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口有人。

　　夏栀站在那里，突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看着他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看着他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深邃。

　　这个江妄，和在学校里的他不太一样。
　　在学校，他总是规矩的，克制的，和所有人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里，他看起来……更真实，也更孤独。

　　夏栀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她想起他在数学课上，明明解出了一道很难的题，却只是淡淡地说“运气好”。
　　想起有次她在食堂找不到位置，他默默把自己的书包从对面椅子上拿开，却什么也没说。

　　江妄。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上前的时候，江妄突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妄显然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夏栀还站在那里。
　　不是幻觉。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阅览室里有人抬起头，不悦地看向这边。
　　江妄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快步朝门口走来。

　　“夏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栀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我来参加数学竞赛。”
　　“数学竞赛？”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了，今天是全市数学竞赛……你在哪个考场？”
　　“就在这所学校，致远楼。”
　　“几考场？”
　　“305。”

　　江妄点点头，若有所思。
　　然后他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

　　“真巧。”他说，“我也在305集训。不过我们集训上午就结束了，下午那里是考场。”
　　“嗯。”夏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江妄先开口：“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要一起去食堂吗？这个学校的食堂还不错。”

　　夏栀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让她突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好。”

　　他们并肩走出图书馆。
　　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夏栀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江妄，他正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你什么时候来的淮南？”她问。
　　“两天前。学校组织竞赛集训，为期两周。”江妄回答，“你呢？一个人来的？”
　　“和秦老师一起，还有两个高三的学长学姐。”
　　“秦老师对你很好。”
　　“嗯，他是我班主任。”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

　　食堂里人不多。
　　江妄带着她走到一个窗口：“这里的糖醋排骨不错，要尝尝吗？”
　　“好。”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夏栀小口吃着饭，偶尔偷偷看江妄一眼。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不疾不徐，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下午的竞赛，紧张吗？”江妄突然问。
　　夏栀老实点头：“有点。”
　　“不用紧张。”江妄说，“你就当是平时做习题。你的数学很好，我看过你的作业。”
　　夏栀惊讶地抬头：“你看过我的作业？”
　　“嗯。”江妄的表情很自然，“我是数学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会看。你的解题思路很特别，有些方法比我想到的还要简洁。”

　　夏栀的脸又红了。她不知道江妄看过她的作业，更不知道他会记住。

　　“你……你也很厉害。”她小声说，“秦老师说你是咱们学校最有希望拿奖的。”

　　江妄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江妄送她回校门口。
　　离竞赛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夏栀该回去准备了。

　　“那个……”在校门口，夏栀突然叫住他。
　　江妄回头。

　　“比赛结束后……”夏栀鼓起勇气，“我还能来找你吗？我是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太主动了，他肯定会觉得她……

　　“好。”江妄说，声音很平静，“我下午都在图书馆。比赛结束了来找我。”

　　夏栀愣住了。

　　“怎么了？”江妄看着她。
　　“没、没什么！”夏栀赶紧摇头，“那……那我先回去了！比赛加油！”
　　“你也是。”

　　夏栀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直到跑出很远，她才敢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大口喘气。

　　他说“好”。
　　他说比赛结束后来找他。
　　夏栀抬起头，看着四月的天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跳跃。
　　她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而此刻，校门口的江妄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慢慢走回校园。

　　图书馆里，他刚才看的那本书还摊在桌上。
　　是一本数学理论著作，很难，但他看得进去。

　　江妄坐回位置上，却没有继续看书。
　　他望着窗外，想起了那个深秋的傍晚，天桥上的女孩。
　　想起了开学那天，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的样子。
　　想起了刚才在图书馆门口，她红着脸说“我来参加数学竞赛”的样子。

　　夏栀。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了两个字：
　　夏栀。

　　字迹工整，带着他特有的克制。
　　但笔画的末端，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上扬的弧度。

　　下午一点五十分，夏栀走进致远楼305考场。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阳光很好，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
　　她深呼吸几次，拿出笔和准考证。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沙沙的纸张传递声在教室里响起。

　　夏栀接过试卷，大致浏览了一遍题目。难度确实不小，有几道题甚至涉及了高三才会学到的知识点。但她并不慌张——秦老师给她做过特训，这些题型她都见过。

　　她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规律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在解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夏栀遇到了困难。
　　这是一道很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她试了几种方法都行不通。
　　额头开始冒汗，手心也湿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江妄在食堂说的话。

　　“你就当是平时做习题。”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重新审题，换个角度思考——
　　找到了。

　　一条辅助线，整个证明过程豁然开朗。夏栀眼睛一亮，赶紧在答题卡上写下步骤。

　　当她写完最后一笔，考试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
　　“时间到，停笔。”

　　夏栀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秦老师等在楼下，看见她出来，笑着迎上来：“怎么样？”

　　“应该……还行。”夏栀说，心里其实是有点把握的。
　　“那就好。”秦老师拍拍她的肩，“走吧，先回宾馆休息。晚上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庆祝一下。”

　　“老师……”夏栀犹豫了一下，“我……我能晚点回去吗？我想在校园里走走。”

　　秦老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洞悉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好，注意安全，八点前回来。”

　　“谢谢老师！”
　　夏栀目送秦老师和其他同学离开，然后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比考试时还要快。

作者有话说

　　晚上睡不着就写了一章，因为很有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