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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空琥珀 天文台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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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自后山漫过，携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温柔余息。
苏晚星站在天文台的观星台上，百无聊赖地等着。不远处，陈薇薇的声音从洗手间方向飘过来：“马上马上！你再等我一下！”
“不急。”苏晚星应了一声，继续靠在栏杆上。
天文社的开放日活动，她本来不想来。但陈薇薇下午拽着她的胳膊晃了十分钟：“来嘛来嘛！据说今晚有流星雨！来都来了，去看看呗！”
她就跟着来了。
观星台上零零落落站着十几个人，有人在调试望远镜，有人在聊天，有人仰着头找星星。苏晚星靠在栏杆上，也仰起了头。
今晚的星星很亮。
她从小就能看见比别人更多的星星。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能看见。医生说那叫轻度色盲，她分不清红色和绿色，但医生说，色盲的人往往对光线更敏感，尤其在暗处。
所以她看得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微弱的星光。
苏晚星眯起眼睛，试着在漫天繁星里找那颗最暗的——就在北斗七星旁边，小小的，课本上没写它的名字，但她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它。它很努力的在发光，虽然没人看得见。
“她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
“晚星啊，”外婆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星。你找不到它的时候，它也在找你。”
“那我什么时候能找到？”
“等你遇见那个人的时候。”
苏晚星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好像也还是不懂。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什么。
苏晚星下意识回过头。
月光下，有一个人正朝望远镜的方向走去。
是个少年。
黑色的连帽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走到望远镜旁边，他停了下来。
“顾凛，你来啦！”一个男生从望远镜后面探出头，嗓门很大，“快来看看，我调了半天，总觉得没对上。”
被叫做顾凛的少年没回话，只是走过去，伸手去调试那个调节旋钮。
苏晚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按在旋钮上，轻轻转动，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行啊你！”那个大嗓门男生凑过来看，“我怎么就调不出来呢？你这手是开过光吧？”
“周晓阳，”顾凛终于开口，声音清清冽冽的，“你话太多了。”
“我话多怎么了？话多的人热心肠！”
苏晚星听着这段对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看着那只调望远镜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钢琴，老师说要“像抚摸花瓣一样抚摸琴键”。她一直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
顾凛调好望远镜，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夜空。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苏晚星看不太清他的五官，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盛着一整片沉下去的夜色，又像揉碎了星子，明明灭灭，只轻轻一落，就撞得她心头轻轻一颤。
风静了，云慢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光，都不如他眼底那一点亮。
“顾凛，你看什么呢？”周晓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苏晚星，“哟，那边有个小学妹！”
苏晚星僵住了。
顾凛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
隔着半个观星台的距离，隔着九月微凉的夜风，隔着满天叫不出名字的星星。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哎你去哪儿？”周晓阳在后面喊。
“回去。”
“流星雨还没来呢！”
“不看了。”
苏晚星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想起呼吸。
她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跳得厉害。
“苏晚星！苏晚星你发什么愣！”
陈薇薇从洗手间跑回来，拽着她的袖子，“走啊，去前面看！流星雨要来了！”
苏晚星被她拽着往前走，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上已经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流星雨确实来了。
不大，稀稀落落的几颗，但每划过一颗，周围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啊啊啊看到了吗！”陈薇薇激动得又跳又叫，“快许愿快许愿！”
苏晚星站在人群外围，仰着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她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流星亮。
“你想什么呢？”陈薇薇凑过来，“从刚才就不对劲，魂丢了？”
“没有。”
“少来！我看你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半天——”陈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刚才调望远镜的学长吗？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
苏晚星的脸烫了一下：“我没有。”
陈薇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人群渐渐散去，陈薇薇拉着苏晚星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苏晚星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陈薇薇问。
苏晚星摸了摸口袋。空的。
“我东西丢了。”她说。
“什么东西？”
“纸巾……上面记着明天要交的作业公式。”
陈薇薇无语了：“你就为这个回去？现在都快熄灯了！”
“很快的，你们先回去。”
苏晚星转身往回跑。
山路很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她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回到天文台的时候，观星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她弯着腰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地上找。
找了两圈，没找到。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忽然看见栏杆旁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不是她的纸巾。
是一块琥珀。
手掌心大小，椭圆形，打磨得很光滑。琥珀是浅金色的，透亮得能看见里面的纹理。
可让苏晚星愣住的，不是琥珀本身。
是琥珀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片细微的尘埃。
不，不是普通的尘埃——它们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星星的碎片，被封存在这小小的一方琥珀里，沉睡着。
苏晚星把这枚琥珀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
那些蓝色的光点在里面静静地躺着，有些落在边缘，有些聚在中心，像是有人把一小片夜空封了进去。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琥珀光滑的表面。
温的。
不知道是被路灯照暖了，还是本来就带着体温。
她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观星台上空无一人。
这东西，是谁丢的？
她想起刚才那个调望远镜的少年。
会是他的吗？
她应该交到失物招领处的。她知道应该这样做。
可是她没有。
她把琥珀攥在手心里，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下山的路上，月亮很亮。苏晚星走几步，就把琥珀拿出来看一眼。它在她的手心里，那些被封存的星星尘埃，好像在发光。
她想起刚才那个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像是盛着星星。
第二天是周一。
高一新生的开学典礼，在学校的礼堂举行。
苏晚星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困得眼皮打架。
“同学们，”校长在上面讲话，声音抑扬顿挫，“今天，你们踏入这所学校的大门，就开启了一段新的人生旅程……”
苏晚星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下面，有请高二年级优秀学生代表——顾凛同学发言。”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周围原本昏昏欲睡的女生们突然集体清醒了。
“顾凛！是顾凛！”
“天哪他真的会上台吗？”
“他怎么会上新生典礼啊？”
“人家是优秀学生代表！成绩年级前三！”
苏晚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弄得莫名其妙。
顾凛？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抬起头，朝台上看去。
午后的阳光从礼堂顶部的彩窗倾泻而下。
一个少年从侧幕走出来，走到话筒前。
黑色的西装校服，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微微低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看向台下。
那些彩色的光斑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
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
苏晚星的心跳狠狠撞了一下。
是他。
昨晚在天文台的那个少年。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二（7）班的顾凛。”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清冽冽的，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落得恰到好处。
苏晚星呆呆地看着台上。
看着他偶尔垂眸看稿的样子。
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
看着他鞠躬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希望学弟学妹们珍惜时光，不负韶华。”他说完最后一句话，鞠躬，转身离开。
周围的女生们还在小声议论着。
“他真的好帅啊……”
“听说他成绩年级前三，还会弹钢琴，会写歌，是乐队主唱！”
“而且你知道吗，他好像心里有事，有人说他总是一个人去看星星……”
“去看星星？好浪漫啊。”
“不是那种浪漫，是……就是一个人，谁也不带，就去天文台待着。”
苏晚星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总是一个人去看星星？
她想起昨晚在天文台，他一个人站在望远镜前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极其郑重的事。
他在看什么？
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散场的时候，人群推搡着往外走。苏晚星被人流裹挟着，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
那块琥珀还在。
温热的。
她把它拿出来，想再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
她下意识抬起头。
是他。
顾凛。
他就从她旁边经过，距离不到一米。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落在她手上。
落在那块琥珀上。
他的脚步顿住了。
苏晚星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发言时低了很多。
苏晚星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个老师从旁边走过：“顾凛，正找你呢，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顾凛没动。
“顾凛？”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深不见底的黑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好。”他说。
他最后看了苏晚星一眼，然后跟着老师走了。
苏晚星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琥珀，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了。
他认出来了。
她应该追上去还给他。
可她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苏晚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她坐在床上，把那块琥珀拿出来。
它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安静，那些星星碎片在里面沉睡着。
可刚才顾凛的眼神，让她知道——
这东西对他很重要。
非常重要。
她应该还回去。
她知道应该还回去。
可是……
她想起昨晚在天文台，月光下他的侧脸。
想起今天在台上，阳光里他的眼睛。
想起他看见这块琥珀时，瞳孔收缩的那一瞬。
“你到底是谁啊……”她对着琥珀轻声说。
琥珀静卧在掌心，只沉默着，没有作答。
她把琥珀举到眼前，对着台灯的光，眯着眼睛仔细看。
那些光点散漫地浮在暗处，看似毫无章法。
可凝望得久了，她忽然看清——有两颗最亮的星，挨得极近极近。
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轻轻靠在一起。
她想起昨晚在天文台，有人给她指过双子座——那两颗靠得最近的主星，就是这样。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会吧？
她把琥珀翻过来，看边缘。
那里藏着一道极细极浅的刻痕，小到几乎要融进纹路里。
可她凑近，借着微光偏转角度，终于勉强辨认出了几个数字——
05.21
苏晚星愣住了。
“五月二十一日……”她喃喃地念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她翻来覆去地看，想找到更多线索。可除了这个日期和那些像双子座的光点，什么都没有。
她把琥珀贴在胸口，想了很久。
也许是他刻的。
也许这个日期对他很重要。
也许……
她关掉台灯，把琥珀放回枕头底下。
黑暗中，那些蓝色光点似乎在微微发光。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明天，明天一定还回去。
可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琥珀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愣住了。
她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她不是要还回去吗？
“苏晚星——”陈薇薇的声音从下铺传来，“起床了！要迟到了！”
“来了。”
她把琥珀放进口袋，下了床。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枕边。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阳光里，有一个人正站在高二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高一的方向。
“顾凛，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周晓阳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上课了！”
顾凛没动。
“昨晚你走得那么早，后来流星雨可好看了！”周晓阳自顾自地说，“对了，你看见昨晚那个小学妹没？就站在那边那个，长得还挺好看的——”
“周晓阳。”顾凛打断他。
“嗯？”
“你相信命运吗？”
周晓阳愣了一下：“啥？”
顾凛没再说话，转身往教室走。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
空的。
那块琥珀，是苏念留给他的。
她说：“双子座有两颗靠得最近的星星。一个先走，一个留下。留下那个，替另一个看着星星，它们就还在一起。”
后来她走了。
从那以后，他经常去天文台。
可昨天，他把那块琥珀弄丢了。
被那个女生捡到了。
他想起昨晚在天文台，月光下她的眼睛。
亮亮的，小心翼翼的。
那双眼睛。
和昨晚那个女生。
是巧合吗？
还是……
他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
上课铃响了。
他翻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