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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生 和空寂雪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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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紫苑小区还笼罩在一片阴沉里,昨夜雨下得大,灌木丛和隔壁大爷养的鸟一起湿答答地趴在地上,空气腥气,混着一股泥土味特有的潮湿。
“江在,起来了吗?早餐我给你放在桌子上了,需要我装起来吗?”
一直照顾这家人起居的王姨站在昏暗的楼梯口,仰头看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才轻轻敲了敲面前有些陈旧的门,用更低的声音询问里面的人。
咔擦,门开了。
安江在单肩背着书包,站在门边,样子像是没休息好,将近一米八的男生肩膀抵在墙上,头发是湿的,发尾滴着水,神情和平日一样难看,一双微挑的丹凤眼,眼底乌青,嘴唇薄,很瘦,险些撑不起宽大的校服。
他错过了闹钟,起得晚了,昨夜又一直失眠,起来时脊梁上一片黏腻。安江在有轻微洁癖,当即恶心得冲了澡,穿衣服时在洗手台兀自愣了几分钟,听见王姨叫他才回过神,也没时间打理,随便抓了两把就开了门。
“不用,谢谢王姨。”安江在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垂着眼对上王姨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涌上一如既往的厌恶,下意识锁紧眉心:“您回去吧,我去叫她。”
听到这话,王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脸色放松了不少,对安江在不好意思地笑笑,摘下套袖,对他弯了弯腰,搓着手道:“那麻烦你了,小少爷。”
说罢匆匆走到玄关,连鞋也没换,躲避洪水猛兽一般,匆忙出去了。
屋里顿时少了几分人气,安江在站在原地,困倦地垂着眼皮,好一会儿才动动腿,整个人看起来懒散。他把灯按开,同时没什么好脾气地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坐下吃饭。
反正现在这速度已经迟到了,迟到一秒和迟到半天对安江在而言没什么区别,事情已经发生,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与其听教导主任训斥些没价值的废话,并在外面站一上午,还不如好好把饭吃完,再去下午的考试。
价值不菲的水晶灯很亮,甚至称得上惨白,架子上摆放着冰冷的复古陶瓷,独特的花纹像枯叶蝶翅膀上的眼睛,警惕又沉默地盯着吃三明治的少年。
安江在把火候正好的肉片挑出来,冷着脸丢进垃圾桶,吃了几颗树莓,喝完了牛奶,十分钟解决早餐,随后起身,椅子隔着毯子与地板摩擦了一下,晃过一声心闷。
安江在面无表情地换好球鞋,想要拎起王姨提前准备好的雨伞——他打算走路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在附近的书店转转。
经过五彩斑斓的鱼缸,安江在瞥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肚子贴在缸面上的招财猫嘴里露出半截蓝色的尾巴,腮鼓起来,两条须折叠在过滤器底下,它生生吞了一条金鱼。
安江在迟疑片刻,本来不想管,但他还是返回去,一路上了阁楼的房间,手指弯曲,敲响了门。
他根本不在意这个阴间时间里面的人会不会在睡觉,也不管手疼不疼,他敲得急促,语气冷冰冰的:“姐姐,你的鱼被吃了。”
“姐姐。”
没人应,安江在不耐烦地看了眼手表,消瘦的下颌线略显锋利,脸色沉下来,他最后抬高音量:“安禾乔,你的鱼被吃了!”
“来了来了,吵什么吵。”浑浊的嗓音自屋内响起,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听起来比安江在还要冷,但明显不是女声,一道完全陌生的男音。
嘭一声,结实的楠木门重重砸在铺满明星海报的墙壁上,脆弱的纸张立刻撕拉开,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子蹙着眉从屋里出来,他上身赤/裸,长发凌乱,皮肤淡到能看清细微血管,英俊得像中世纪众神壁画上的人物,左侧腰腹还纹了个成年丘比特,弦上弓箭隐没在睡裤里。
“嗯?”男人溢满漠视的桃花眼在瞧见安江在的一瞬怔住,随后惊讶地挑起眉,不过半秒便恢复常态,手指勾了勾脖颈戴的项链,笑盈盈地露出一口标准的白牙:“怎么是你啊。”
接着偏过头,朝不远处的床上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禾乔,你弟弟找你呢。”
说完,环起手臂欣赏着安江在并不友善的脸,突然弯了下唇,眸中泛起不加掩饰的挑逗。
一只手从床上的鼓包里伸出来,在羊毛毯上摸索一阵,抓了枕头扔过去,又被厚重床幔挡回来,回应季云随的只剩下女人平稳的呼吸。
“她不理你。”季云随耸肩,一手微微搭在腰上,神态自然,“前天禾乔的剧本出了问题,制作组紧急叫停,她磨了一晚上大纲,还得躲着视死如归的狗仔,整整两天没有休息。你要是多关心关心你姐姐,就会发现她摊上了一个多么疯狂的一群人。”
“你不应该来打扰她,江在。”季云随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话里话外都均有语重心长的责备。
“您不应该出现在我家里,先生。”安江在仰头直视季云随,语气平淡,冷静地从兜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对着季云随咔嚓拍了一下,接着发到一个人的微信上,顺带了条语音:“阿sir,你不喜欢的歌手在这,有时间请出警,我告他私闯民宅。”
季云随眯起眼睛,他料到这孩子脾气阴鸷,但没想到敢在明面上这么没礼貌,转头还把他照片发了出去,一时间没缓过来,什么逗逗他的心思也没了。
不过他也不是被吓大的,一边在心里算着和安禾乔从哪边窗户跳出去安全,一边想着拿什么话应付粉丝,还不忘上前一步,腾出空威胁他:“小朋友,信不信我弄死你?”
安江在冷冷地移开目光,没什么表情地和他拉开距离,一分钟前屋子里就透露出一股不可言说的味道,现在随着季云随的靠近,若有若无的气息更重了。
安江在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再看季云随的那张脸时胃里直泛酸水,季云随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先是疑惑地“嗯”了一声,复又想明白了什么,一下离安江在更近了,几近是恶劣地咧开唇,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明白?生物课上老师没教过吗?”
安江在不会回应这种令人作呕的暗示,他对安禾乔的卧室更没有丝毫兴趣,指端扶了一下肩带,转身下了楼梯,几步走到玄关,反手甩上了门。
身后传来女人被吵醒的咒骂,安江在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带伞,他没有回去拿,早知道这人这么恶心,他就应该把那张该死的照片发出去。
坞江市朝九晚五的人不在少数,路上的人不多,安江在走出小区,旁边几家24小时营业的早餐店放着无聊的催眠曲,他熟练地拐进一旁的小道,在湿漉漉的地上蹲下,拉开拉链,翻出几根纯素肉条。
闻到熟悉的气味,垃圾箱后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紧接“喵呜”一声,几只猫跳了出来,竖着尾巴走到安江在身边,没骨头似的,脑袋枕着安江在的腿蹭了两下,才伸出舌头慵懒地舔着猫条。
安江在现在也不在乎有没有细菌了,他表情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但眉心不再紧紧皱着,嘴角也往上轻微地提了提。
前几天这里来了一只银渐层波斯猫,应该是被主人遗弃在外面的,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和其他猫打架了,它神态很懒,拎起眼皮扫视着周围,就在它凑近安江在的前一秒,胡同外传来车带与地面紧急的一声摩擦,应该是躲车,刹得很快,擦镲一下,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波斯猫没有幸免,它受了惊,爪子猛地抬起来,对准安江在的小臂,快速划了下去,然后撞着其他猫,跳到墙头上,三两下不见了身影。
安江在缩了缩手指,垂眸看着慢慢鼓起来,然后变红、开始渗出血珠的划痕,伤口挺深,在手腕上很明显。
这下好了,安江在漫不经心地想,得去医院了。
但他很有耐心,几乎是有些固执地蹲在原地,等其他猫安稳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猫条,他才起身,适应了一会儿酸麻的脚,像波斯猫一样,有些不稳地走近垃圾箱,把外壳扔了进去。
在手机上挂了号,约好车,安江在扫了眼时间,随后去旁边的早餐店借用了下洗手间,这里没有碱性清洁剂,只能用芒果形状的肥皂大概搓搓。
估计消毒效果渺茫。
包子店的老板应该没来,坐在收银台后的是个姑娘,她见安江在出来,把耳机拽下来,翻出一瓶快过期的碘伏递给他:“小弟弟,你这需要包一下吗?”
“不用了。”安江在看着瓶口溢出来的液体,平时用的人不多,估计距离上一次用也有些时候来,没拧紧,被随手丢进了杂物箱,瓶底堆积起一层沉淀物。
安江在并不想加重伤势,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姑娘倒也没强求,低头继续玩手机。
安江在出来,网约车刚好到,他俯下身子钻进去,报了手机尾号,接着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健谈的司机本来想关心苦逼高中生,说几句苦尽甘来励志语录,但从后视镜里瞄到安江在冷淡又疏离的脸,还是悻悻闭嘴,一脚油门踩到了附近的医院。
现在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很急切,孩子要是在高考前夕打个喷嚏都会被勒令吃药,更别说对应急诊科的病了。
安江在一个人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旁边有一位阿姨不断催促她女儿喝豆浆,时不时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买的习题都做完了没、谁谁专家又预测了哪些习题......安江在安静地听着,他前额头发有点长了,挡着含有冰绡的眼睛,也不看手机,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显得严肃刻板,像秃成地中海的大夫的儿子。
“周医生,有没有什么能短期见效的药?我在网上查的这个帕罗西汀,说是抗焦虑效果好!你看,孩子快考试了,得......”
“不行。”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嗓音,安江在左右无事,沉默地想着,像等待复苏的封缄湖泊,又或是林间最冷的一棵雪松,温和,却又不容置喙:“去下面拿一盒舍曲林,早上饭后吃半片,连续三天,如果没有明显不舒服,第四天增加到一片。”
“可是......”
“大概在两周后开始见效,然后过来复查。要是服药后情绪低落,或者更糟,马上联系我,我和她聊。”
两人越来越近了,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高跟鞋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踩得刺耳,另一道没有声音,不由让安江在想到了那只银渐层,不过这个人步履从容,应该是极为健康的。
医院走道不算宽阔,安江在脑袋上恰好有一盏灯,于是倒映的影子清晰明了,轮廓接近安江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在光滑的地板上短暂地与安江在交合了一瞬,停留不到半秒,但无事可做的安江在还是记住了,和医生的声音一样,眸光平静,让他想到了广袤无垠的空寂雪原,宁可一无所有,也不留恋任何不干净的事物。
家属还在喋喋不休,紧紧抓着那场考试不放,几乎是控诉了,语气没忍住带了点责备。
“我们是看着您放心,才让千婷找您的,现在倒好,她现在晚上都不睡觉的......”
周寒商抬起手,无声地打断她,扫了一眼椅子上垂着的脑袋,淡淡道:“你说我让他现在出院,他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