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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院倾心唯古物,静王暗留意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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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上那场有惊无险的落水风波,在沈知予刻意的淡漠里,轻飘飘翻了过去。
一踏出皇宫宫门,她便将那抹月白锦袍的绝世身影、海棠花下的短暂相救,尽数抛在了脑后。于她而言,静王萧晏辰不过是个颜值出众的过路贵人,救命之恩她已躬身拜谢,自此两清,再无瓜葛。
至于沈知柔那恶毒一推,沈知予眼底冷光微闪。
不急。
后宅之中,一击不中便要全身而退,她如今根基未稳,没必要为了一时意气,与沈知柔撕破脸面。这笔账,她暂且记下,来日方长,总有清算之时。
回到汀兰院,春桃还在为自家小姐险些落水而心有余悸,又为小姐被静王殿下相救而暗自激动:“小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好在静王殿下及时出手,殿下真是天人之姿,又心地善良,对小姐也格外不同呢!”
沈知予正捧着刚买回来的桂花糕小口啃着,闻言漫不经心抬眸:“有何不同?不过是举手之劳,殿下性情温和,见谁遇险都会出手,并非独独对我例外。”
她咬下一块软糯糕点,语气平淡:“往后莫要再提此事,贵人多是非,我们离静王殿下这样的人物,越远越好。”
春桃愣了愣,显然不能理解。
京中贵女,谁不盼着能与静王殿下扯上半分关系?哪怕只是一面之缘,一句交谈,都足以让人艳羡不已。自家小姐倒好,明明被殿下亲自相救,却一心只想避得远远的,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沈知予懒得解释。
春桃生于后宅,长于后宅,一生所求不过是主子安康,觅得良人;可她来自千年之后,见过更广的天地,守着自己的执念,情爱与权贵,从来都不是她的追求。
她只想安安稳稳攒钱,早日离开这牢笼般的侍郎府。
可命运偏偏不如她意。
赏花宴过后不过三日,沈从安便特意派人将她叫到了前院书房。
柳氏与沈知柔皆在一旁站着,看向她的眼神各有深意。柳氏是不满与忌惮,沈知柔是嫉妒与不屑,唯有沈从安,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和颜悦色。
沈知予垂首行礼,安静立于下首,不发一言。
沈从安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沉稳通透的庶女,心中满意之色更甚。赏花宴上,沈知予虽衣着朴素,却举止得体,并未给沈家丢脸,再加上此前辨伪古物、救下满门的功劳,在沈从安心中,这个庶女早已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知予,前日皇后赏花宴,你表现尚可。”沈从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官威,“今日为父叫你前来,是有一件要事告知于你。”
“陛下近日下旨,命宫中古物院整理前朝旧藏,急需通晓古物之人入宫帮忙。为父念你在古物鉴赏上颇有天分,便向陛下举荐了你,入宫随古物院匠人一同整理文物,三日后便入宫当值。”
一语落下,满室皆惊。
柳氏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老爷!万万不可!知予不过是个深闺庶女,怎能随意入宫?更何况那古物院是皇家重地,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们沈家担当不起!”
她万万没想到,沈从安竟然会给沈知予这般机会。
入宫当值,还是在掌管皇家文物的古物院,日日接触宫廷贵人,若是被哪位皇子王爷或是宫中贵人看中,沈知予便可一步登天,彻底压过她的女儿沈知柔!
沈知柔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沈知予这个贱人,能有这般好运?入宫古物院,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沈知予自己也微微一怔。
入宫?古物院?
她原本以为,沈从安叫她前来,不过是训斥她赏花宴上“失仪”,却不想,竟是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
若是旁人,或许会惶恐不安,可沈知予的心底,却瞬间掀起了狂喜。
古物院!
那可是藏着大雍乃至前朝无数文物珍宝的地方!青铜器、瓷器、古籍、字画、古建构件……每一样,都是她这个考古迷梦寐以求的东西!
比起后宅的勾心斗角、权贵的虚与委蛇,古物院对她的吸引力,简直比世间所有美食加起来还要大!
至于宫廷是非?
她只要埋头钻研古物,不惹是非,不攀贵人,谁又能为难她一个小小的庶女?
这哪里是差事,这分明是老天爷送给她的天堂!
沈知予压下心底的激动,面上依旧平静淡然,对着沈从安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女儿谢父亲成全,定当尽心当值,不负父亲所托,不辱沈家门楣。”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沉稳得体。
沈从安越发满意,点了点头:“好,你有这份心便好。入宫之后,谨言慎行,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莫要多管闲事,莫要攀附权贵。”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柳氏还想再出言阻拦,却被沈从安一个冷厉的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满心不甘地闭上嘴,看向沈知予的眼神,愈发怨毒。
沈知柔死死咬着唇,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走出前院书房,春桃早已等候在廊下,见沈知予面色平静,连忙上前:“小姐,老爷叫您过去,是为了何事?可是奴婢听说,老爷要举荐您入宫古物院?”
消息传得倒快。
沈知予微微颔首,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三日后,便入宫当值。”
春桃瞬间喜极而泣:“太好了小姐!这是天大的好事!古物院都是珍贵文物,小姐最是喜欢这些,往后在宫里,定能过得舒心!”
沈知予笑而不语。
舒心不敢说,尽兴却是一定的。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一早,沈知予换上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依旧是简单发髻,素银簪子,轻装简从,在春桃的陪同下,入宫前往古物院。
再次踏入皇宫,沈知予依旧无心顾及周遭的金碧辉煌、贵人云集,目光全程黏在宫殿的古建结构上,斗拱、飞檐、梁柱、雕花,每一处都让她痴迷不已。
一路走走看看,不多时,便抵达了位于皇宫西侧的古物院。
古物院占地极广,院落重重,藏书楼、修复室、陈列厅、藏宝阁,一应俱全。院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物,堆积如山的古籍、蒙着尘灰的青铜器、碎裂的瓷片、斑驳的古玉,扑面而来的沧桑古意,让沈知予瞬间眼睛发亮,如同饿狼见到了肥羊。
这哪里是古物院,这分明是她的梦中天堂!
负责接待的管事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太监,姓刘,为人温和严谨,早已得了上面的吩咐,知晓沈知予是沈侍郎举荐、精通古物鉴赏的女子,不敢怠慢,客气行礼:“沈二小姐,这边请,老奴带您熟悉一下院中事务。”
“有劳刘公公。”沈知予回以礼貌一笑,目光却早已飘向了满院文物。
刘公公带着她一一介绍院中分工,整理古籍、鉴定器物、修复残件、测绘图谱,事务繁多,却样样都合沈知予的心意。
“殿下平日里不问政事,唯独掌管着这古物院,时常会过来巡查,小姐在此当值,只需尽心做事,安分守己即可。”刘公公随口提了一句。
殿下?
沈知予心头微顿,随即反应过来——是静王萧晏辰。
她微微蹙眉,心底暗自嘀咕:怎么又是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本想在古物院埋头搞事业,远离权贵是非,却不想,这古物院竟是静王的管辖之地,日后难免会有碰面的机会。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只管做自己的事,目不斜视,耳不闻声,就算碰面,也只当是寻常上司,客气疏离,互不打扰便是。
打定主意,沈知予彻底放下心防,一头扎进了文物的海洋里。
刘公公见她对古物这般痴迷热忱,不似其他贵女那般敷衍了事,心中更是多了几分认可,将她安排到了器物修复室,负责整理鉴定破损的古器物。
这正中沈知予下怀。
她坐在堆满瓷片、铜器的桌前,整个人进入了极致专注的状态,忘却了宫廷规矩,忘却了后宅纷争,忘却了所有烦忧,眼中只剩下手中的古物。
指尖抚过青铜鼎上的纹路,她能准确说出铸造年代、用途工艺;目光扫过破碎的瓷片,她能瞬间判断窑口、朝代;拿起斑驳的古玉,她能一眼辨出真伪、沁色。
她动作熟练精准,修复手法巧妙至极,比院中从业数十年的老匠人还要专业。不过半日功夫,便将数件破损严重的器物整理妥当,鉴定清晰,连院中最资深的修复匠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沈二小姐真是天纵奇才!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深厚的古物学识,老奴自愧不如!”
“是啊,这些器物,我们琢磨数日都摸不透头绪,小姐不过片刻便了然于心,实在厉害!”
沈知予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居功,依旧埋首于古物之间,乐此不疲。
她是真的热爱。
穿越千年,能再次触摸到这些承载着历史的文物,对她而言,是幸运,是慰藉,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她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察觉,一道温润深邃的目光,早已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注视了她许久。
萧晏辰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立于翠竹之下,周身不染半分尘俗。
他今日本是按例前来古物院巡查,刚踏入院门,便看见了那个素衣素裙的身影。
没有了赏花宴上的惊魂失措,此刻的她,安静坐在桌前,眉眼低垂,指尖轻轻摩挲着古物,眼神炽热而专注,温柔得不像话,又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热忱。
周遭的喧嚣、宫廷的规矩、旁人的议论,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眼前的一方桌、一堆古物;却又很大,大到装下了千年历史,装下了她所有的热爱与追求。
不同于赏花宴上的清醒疏离,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赤诚、最纯粹的模样。
像一颗未经雕琢的明珠,干净、通透、耀眼。
萧晏辰就那样静静站着,没有上前,没有惊扰,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心底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他见过太多为了攀附权贵、刻意讨好的女子,见过太多故作清高、实则虚伪的闺秀,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对古物有着这般纯粹的热爱,能在喧嚣之中,守得这般清净自在。
她不慕权贵,不恋浮华,不攀附,不迎合,只忠于自己的内心。
这样的她,比京中所有盛装打扮的贵女,都要动人百倍。
刘公公察觉到静王的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想要出声通传。
萧晏辰却轻轻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依旧落在沈知予身上,声音压得极低,温和清淡:“无妨,不必惊扰,本宫在此稍坐片刻便好。”
刘公公心领神会,悄然后退,不敢再多言。
萧晏辰缓步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抬手接过随从递来的清茶,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个专注的身影。
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直到沈知予放下手中的器物,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才察觉到周遭的异样。
她抬眸望去,恰好对上廊下那双深邃温润的眼眸。
四目相对。
沈知予心头一跳,下意识站起身,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语气客气疏离,标准得不能再标准:“臣女参见静王殿下。”
没有慌乱,没有娇羞,没有刻意攀谈,只有最标准的君臣之礼,最淡漠的问候。
萧晏辰放下茶杯,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身姿挺拔,清俊逼人。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温和却带着距离:“沈小姐不必多礼,在此当值,可还习惯?”
“回殿下,臣女习惯,多谢殿下挂心。”沈知予垂首应答,目不斜视,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只想安安静静搞古物,不想和这位王爷有半分多余的交谈。
萧晏辰看着她这副刻意疏远、如临大敌的模样,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也没有点破,更没有刻意靠近。
他目光扫过桌上被她修复完好的古瓷,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沈小姐古物学识,果然出众,院中匠人都对你赞不绝口。”
“臣女不过是略懂皮毛,不敢当殿下夸赞。”沈知予依旧垂首,谦虚应答。
“不必过谦。”萧晏辰语气平静,“古物院清净,沈小姐在此,只管安心做事,不必拘束,也不必畏惧旁人。”
一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暗含庇护。
沈知予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再次躬身行礼:“臣女谢殿下体恤。”
萧晏辰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也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缓步离去,月白锦袍拂过地面,背影疏淡温润,不带半分烟火气。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沈知予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春桃连忙上前,小声道:“小姐,静王殿下对您真好,还特意叮嘱您安心做事。”
沈知予揉了揉眉心,无奈轻叹:“好是好,只是贵人的好意,最是难消受。往后在古物院当值,我们更要谨言慎行,低调做事,莫要招惹半点是非。”
她心中暗自庆幸。
好在这位静王殿下性子疏淡,并未过多纠缠,只是随口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去。
如此最好。
她只求在古物院,安安心心研究古物,攒够银钱,早日脱身。
至于静王的青睐、贵人的庇护,她统统都不想要。
沈知予收回思绪,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古物,再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是她不知道,方才她那副紧张疏离、如临大敌的模样,尽数落在了萧晏辰的眼中。
走出古物院的萧晏辰,唇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
越是疏远,越是清醒,越是独立,便越是让他心动。
他不急。
他愿意等。
等这个心有壁垒、只爱古物的女子,慢慢卸下防备,慢慢看到他的真心。
古物院的相遇,她依旧只当是寻常上司下属的碰面。
而他,却在这场无声的凝望里,将她,彻底放在了心尖上。
风拂过古物院的翠竹,沙沙作响,文物静默,岁月安然。
一场漫长的暗恋与守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