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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见欢(三) 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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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离卿回了听月轩。
他被接去圣宸宫时有十几个宫人簇拥着,回来时却是一个人提着宫灯一瘸一拐地走回来。
宿雨彼时正在檐下小憩,他是离卿从宫外带进来的,自然亲厚些,所以由他来等着主子侍完寝被送回来。
他见过有妃嫔侍君侍寝令圣心大悦被特赐轿撵送回来的,甚至有被留宿在圣宸宫的。
他本觉得凭着自家公子的容貌怎么也得趾高气昂地被人抬着轿撵恭恭敬敬送回来,可谁知他被微弱的动静吵醒,一抬头,就看见离卿站在檐下、扶着柱子看他。
昏黄的宫灯照得离卿的面色有些憔悴,左边眼角一块明显的淤青怎么看怎么可怜。
不像侍寝,倒像是打架去了。
一声哀嚎惊飞了院子里的鸟雀。
“公子!你被谁打了?!”宿雨本是坐在蒲团上的,来不及爬起来,抱着离卿的腿就开始嚎。
“嘶……”离卿的声音听起来怪可怜的,在寂寥的夜里显出几分幽怨,“其实我还扭到脚了。”
正是被宿雨抱住的那只。
片刻后,宿雨蹲着给离卿扭到的那只脚擦药,少年细瘦的脚踝肿得厉害,发面馒头似的,宿雨上完药没忍住戳了戳,离卿就往他脑袋上招呼了一巴掌。
“嗷!公子!”宿雨一下子跪坐在地上,扶着离卿的膝盖仰头看他,撅着嘴像一只小狗。
“你要谋杀我吗?”离卿一把拉开他扒拉自己的手,将左边裤腿拉到膝盖以上。
只见少年膝盖上有一片淤青,此时已经呈现出紫色,偏偏他的皮肤很白,叫那块淤青更加触目惊心。
眼见宿雨又要哭,离卿连忙拉起他,语气带笑:“也才跪了一会儿,可能是我比较娇气吧。”
于是宿雨拿起那盒药膏抽抽噎噎抹在离卿膝盖上,抹完左边又自觉挽起离卿右边裤腿,替他把右边一并处理了。要说宿雨多体贴,他也不知道再问问离卿可有其他地方受伤,要说他不体贴,上药时又知道放松些力气,免得把人弄疼了。
完全是个笨蛋,又呆又乖,所以离卿才会在柳姨娘去世后把他带在身边。
宿雨抹完药就让人备水帮离卿洗漱。待就寝时,他破天荒地窝在离卿榻边给他念话本子——在入宫前,为了哄被夫子打手板心的离卿,他经常这样做。
这样的情景让离卿回忆起以前的日子,虽觉得心酸,但到底是高兴了,在宿雨轻缓的声音中沉沉睡去。
很快,离卿侍寝未成反倒触怒圣上,被罚跪在圣宸宫外的消息被传出去了。
前几日还算好,可后几日的膳食和用度被克扣成了之前的样子。甚至内务府还遣人来把几件贵重的东西抬了回去,院子里的盆栽也换成了一些长势不好的。
原是宫里这些人觉得离卿不得圣心,又被皇上翻过牌子,恐怕翊王也不会再关注他,这不,他被罚跪过去一旬了,也不见翊王来看他一眼。
宿雨又急又心疼,去御膳房和内务府都闹了一通,最后被一个年纪大些的公公劝回来了。
将顺路从御花园里折的几枝海棠插在花瓶里,宿雨忍不住气哼哼道:“皇上就算了,那个翊王先前不是对公子挺上心的吗?莫不是有了新欢?”
离卿翻了一页手中的话本,答他的话:“翊王殿下连遣个身边人去内务府知会一声都不愿意,算不得上心。”
宿雨搞不懂那些男人心里在想什么,气道:“公子生得漂亮,我要是他们肯定舍不得对公子不闻不问。肯定是有了新欢!”
“什么新欢?”一声带着笑意的询问从门外传来。来人依旧是金黑相间的服饰,繁琐的配饰快把身上挂满了,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宿雨胆子不大,只敢和离卿偷偷说别人坏话,是万万不敢在正主面前吭声的。
离卿倒是胆子很大,也不起身行礼,依旧是靠在贵妃榻上,也不瞟一眼陆青野,只认真地看着手里的话本:“不过是同宿雨讨论话本子里的官家老爷有了新欢,将在外面养的小情人忘的一干二净,何其可恨。”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听得宿雨心头直跳。
陆青野自知理亏,也不同他争辩,走近想问他膝盖可还好,却瞧见少年眼尾那块早就淡了的淤青,他靠得很近,尚能看清楚一些痕迹。
“怎么还伤到这里?”男人温热的指腹轻抚离卿的眼尾,他的指腹有一层茧,抚过时存在感很强,离卿不得不放下书看他。
“酒盏砸到了。”离卿微微仰头给他看,“应当消得差不多了吧,王爷还能看出来?”
陆青野“嗯”了一声,说罢又觉得太敷衍,又加了一句:“怎么不躲?再歪一点就该伤到眼睛了。”说罢他在心底又觉得这皇帝现在真是不怕他了,明知离卿跟他有瓜葛,还敢往这种地方砸。
“躲了的。”离卿的语气听着有点局促,“本来打不到我,躲了一下才砸到这里。”
“……”一时间有些失语,陆青野干脆松开手,不去看他的脸,而是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捞起离卿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将少年的裤腿挽起来看他膝盖。
离卿的膝盖上比脸上严重,此时消了大半颜色却还是能看出青色的痕迹,陆青野让宿雨把药递给自己,亲自替离卿上药。
陆青野问:“怎么惹了他生气?罚这么重。”
离卿答:“没罚多重。我比较娇气,才跪一会儿就这样了。”
“一会儿是多久?”
“三个时辰。”
“……”陆青野决定不跟他纠结时间问题,左右他也不是真心疼。“所以你是怎么触怒他了?”
少年眼珠子转了转,显然是有了坏主意:“我说一男不侍二夫,此身既已许给王爷,便不能伺候陛下了。”离卿回答这话的时候昂首挺胸,看样子还挺骄傲。
饶是习惯了离卿不着调,满嘴不着边际的话,譬如这话,离卿压根不可能笨到在侍寝的时候把他和自己这点事抖到皇帝面前,否则皇帝一怒之下真将他打杀了也不是没可能,毕竟私通这项罪名是实打实存在的。但听到这话,他心底还是生出一点愉悦。压下唇边的笑意,陆青野正色道:“说实话。”
“皇上一刻钟还没起来,我等得不耐烦,就说:‘陛下,您不行的话,我可以行。’然后就被赶出去跪着了。”
这话虽然荒诞,但结合皇帝现在的身体以及离卿的脑子,这话一出,皇帝又不能大肆宣扬离卿冒犯的缘由,必然羞恼,罚跪更是水到渠成,倒是真实。
“这么不想侍寝?”陆青野能分辨,在侍寝的时候下了皇帝的脸面,自然是不愿侍寝的表现。
“王爷既知道我的心思,要不要厚待我一些?”离卿笑得眉眼弯弯,早已没了当初三句不离“于礼不合”的样子,撒娇卖乖那是信手拈来,熟练得很。
离卿既然把这话拿到明面上说了,陆青野就不得不虚与委蛇答应他,当面让自己亲信去跟内务府总管知会一声。
见得了好处,离卿也拿出些诚意来,让宿雨下去,才道:“我那日受罚之后回听月轩的路上,因着看月亮,在靠近紫竹苑的一处石阶摔了一下,扭到了脚,又恰好瞧见一个太监路过,喊他搀我一把,他也不知道吭一声,扶我站起来之后就行色匆匆走了。”
“太监?夜里当值都是两人一组,怎会一个人?”陆青野蹙眉。
“是,我也奇怪,走了两步要去按住他,却见他侧过小半张脸来,像是高相。我又害怕,就索性装作不认识,只将他当做宫中太监,责骂他两句便让他滚了。我特地盯了他,瞧着他往未央宫那边去了。”
“……高相。”陆青野不太相信离卿的话,因着这般凑巧叫他遇见了,实在是像人为安排的。若不是有人将他和离卿一起算计进去了,就是离卿编出谎话骗他来了。他将离卿的腿放下,蹙眉看他,“你确定是高相?”
“呃,许是我心瞎眼盲认错人了罢。”这话瞧着在说高相,却总感觉像是在点陆青野。离卿随意地把桌上摊开的话本收起来放好,“深夜黑灯瞎火的,认错了也是人之常情。我是心中急切,还望王爷莫怪我说了这话,离间了高相和王爷的关系。”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了,怎么能把本王同什么蝗虫蚂蚱说作同伙?”陆青野故意说些轻松又委屈的话,想着缓和一起气氛,也算哄一下离卿,说完却又突然问,“你认识高相?”
“我认识他,他不见得认识我。未入宫时见过他好些次,记忆尤深。”离卿认真地回答他。
离卿的话陆青野不会笃信,不过还是要信上几分,待后面留心查证一下就是了,前朝丞相半夜出入后宫可不算正常,也不知道干的什么勾当。
“卿卿既告诉我这些,我自然记着卿卿的好。”
一句“卿卿”倒叫得离卿不好意思,往贵妃榻上靠了靠,垂眸不去看陆青野。但陆青野反而来了兴趣,俯身靠近,瞧着少年羞怯的模样。许是离卿生得太漂亮,又或许是他鬼迷心窍,只在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离卿僵了一瞬,下意识抬眸,男人眼中的温柔缱绻撞入他的眼帘。他的心颤了颤,缓缓抬手搂住陆青野的脖子,将舌尖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