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为何要这样》霁杉月

69、第 69 章 夜闯丞相府

　　沉寂的夜晚，丞相府后院却灯火通明。

　　苏鸣柯端坐在院子中央的太师椅上，对面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按着胳膊，却半点不肯示弱，仰着脖子同所有人对峙，声音又尖又利，在夜色里传得老远。

　　苏鸣柯听了片刻，轻笑一声，缓缓站起来。

　　她绕开面前的侍卫走到那姑娘身边，一挥手，抓住她的侍卫便松了手。

　　火光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小姑娘看清是她后，眼前猛地一亮，揉着被捏疼的手腕，几步窜到她面前，仰着头道：

　　“公子，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求公子让他们放了我，我有急事求见丞相大人！”

　　“哦？你寻她有什么事？”苏鸣柯低头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

　　那姑娘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抿着唇往四周看了看，又警惕地扫了一圈院中站着的侍卫丫鬟，把嘴闭得紧紧的。

　　“嗯？”苏鸣柯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有些事情，我只能和丞相大人一个人说。”那姑娘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跟上。”

　　苏鸣柯拍了拍袖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言简意赅地丢下两个字，转身大步朝里走去。

　　小姑娘仍旧犹豫着，见前面那道身影没有丝毫要等的意思，一狠心跟了上去。

　　她一路跟进了花厅，见厅里陈设雅致，灯火通明，却只有她们两个，忍不住左右张望起来，问道：

　　“公子，丞相大人怎么还不来？”

　　苏鸣柯在主位上坐下，闻言端起茶盏，故意沉吟了一下：“若是没错——我应该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丞相大人。”

　　那姑娘当场愣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说罢，你夜闯我丞相府，所为何事。”

　　她反应过来后，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苏鸣柯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求丞相大人救救临安城，救救钱塘的百姓们！”

　　苏鸣柯眼神未变，似乎早有预料：“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姑娘张了张嘴，却又忽然顿住，仰起头来，一脸认真地又问了一遍：“你真是丞相？”

　　苏鸣柯挑了挑眉，心里对秋宁说这丫头警惕的话总算有了几分实感——人都落她手里了，坐在这丞相府正堂里，竟还要确认身份。

　　“不然你以为这府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听我的？”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走，别扰了本相的清静。”

　　“我信！”

　　“既如此，你让我救临安和钱塘的百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姑娘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个油纸小包，双手捧过头顶。

　　苏鸣柯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封血书并几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血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头蘸着血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有些字断断续续的，隐约能看出来写字之人手脚虚浮。

　　一眼看去，字字泣血。

　　上面说知府如何克扣赈灾银两、河堤修建时又是如何偷工减料。以至于大雨一来，河岸一冲就垮，淹了不知多少人家。

　　另几份文书则是账册的抄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笔银子拨下来、哪笔被截了、哪笔转去了谁的名下，桩桩件件，对得严丝合缝。

　　苏鸣柯一页一页翻过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姑娘：“这些是谁给你的？”

　　“我爹。”那姑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却稳得很，“钱塘知县王德元，是我爹。他知道自己要活不成了，就把这些东西塞给我，让我跑，让我来京城找您。”

　　苏鸣柯手指在血书上轻轻叩了叩，没有立刻说话。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说谎。”许久，她随手想那血书和文书丢在桌上，眼神倏然一厉，“据我所知，王德元并无子嗣——老实交代，谁派你来的。”

　　彩妹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钱塘知县，哪里与苏鸣柯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却仍旧强撑着，面不改色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丞相大可以自己去查。”

　　苏鸣柯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上位者的威压在顷刻间展现，饶是彩妹装作无事发生，可心中早已打鼓，露出几分勉强之色。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额间隐隐有细汗渗出，种种都泄露了她心底真实的想法。

　　“呵！”许久后，苏鸣柯轻笑出声，她径直起身，作势要走，“既然你不说实话，那也不必说了。来人——”

　　“等等！我说！”

　　听出她话里的威胁之意，彩妹顿时急了，连忙上前拽住苏鸣柯的衣角，却被她轻巧避开。

　　彩妹也不在意，整个人挡在她面前，仰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底的妥协之色明显：“我说，我都说。”

　　苏鸣柯低头看她，而后又重新做了回去，理了理长袍：“希望这次，你能实话实说。”

　　“是。丞相英明，小的的确不是王大人的女儿。我叫彩妹，本是钱塘县内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们遇到王大人时，他正被人追杀，眼看就快要不行了，便求了我们，让我们将这些证据带到京城，找苏丞相。他说苏丞相会为临安、为钱塘的百姓主持公道。”

　　说着，她又猛地磕起头来，力道之大，额头很快就红了。

　　“血书是他亲手所写，文书也都是他让我交给您的。我愿以我的性命发誓，绝无半点虚言。”

　　眼看苏鸣柯沉默不语，她还以为是她不相信她手里的证据是真的，连忙辩白道。

　　苏鸣柯听着这不要命的磕法，眉心一皱，伸手将人拦下：“行了。现在我问，你答。”

　　彩妹连忙点头，眼底已经噙着泪水，也不知是被疼的还是想起了王德元。

　　“你刚才说“我们”，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同你一起上京。”

　　彩妹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六个。”

　　“这一路都有人追你们？”

　　她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知道我在外面的名声？就不怕我与临安知府沆瀣一气，拿了证据将你也杀人灭口？”

　　苏鸣柯沒看她，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可彩妹丝毫不惧，肯定道：“我们相信大人。”

　　她嘴里的大人自然不可能是她苏鸣柯。

　　“本相有些好奇，王德元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你们这些人敢赌上性命走上这一趟，就不怕自己也无声无息地消失？值得吗？”

　　彩妹眼底噙的泪水到底还是滚落了下来。

　　“大人是好大人，他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也是为了钱塘的百姓。我们都是孤儿，死了不要紧，但不能让大人白死。”

　　上京这一行，她和其他人一同出发。

　　这一路躲躲藏藏，有人折在半路，有人死在刀下，也有人走散了，走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依旧不敢停留，生怕辜负了他的嘱托，也害怕愧对一直保护她离开的哥哥姐姐们。

　　彩妹不知道值不值，她只知道王德元身为知县，让钱塘百姓安居乐业，便是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每日也有活干、有饭吃、也有地方安睡。

　　他的功绩，钱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所以，值吗？

　　值的。

　　他们过的那几年安生日子，便是最好的回答。

　　于是苏鸣柯不再说话了。

　　许久，她才道：“本相知道了。”

　　彩妹还想问什么，她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放心，本相会给他一个公道。”

　　或许是她的眼神格外令人安心，让彩妹不由自主地就相信了——他一定会给王德元讨一个公道。

　　她又作势要磕头。

　　苏鸣柯面对这个半大孩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生出一点仅有的同情心，伸手拦了下来，而后扬声唤来秋宁。

　　“让人将她送回去，”目光从她额头上一闪而过，意有所指道，“其他的你看着办。”

　　秋宁应了一声，明白了她的意思。

　　彩妹泪眼朦胧时还不忘道谢。

　　临跨过门槛了，又忽然转身，“扑通”一下跪下，结结实实又磕了几个头。

　　“谢丞相大人！多谢丞相大人！”

　　苏鸣柯按了按额角，示意赶紧将人带走。

　　“听到了？”

　　屋子安静下来，苏鸣柯对着空气说道。

　　屏风后面传来一道轻响，而后缓缓走出来一人，正是在后面偷听许久的骆应玉。

　　骆应玉在她另一侧坐下，捡起桌上的文书和血书翻看起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太子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面的人竟胆大至此。”苏鸣柯抿了口茶，淡淡道。

　　“他未必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骆应玉一目十行看完，中间摩擦着那轻飘飘却重若千金的薄纸。

　　“殿下如今有何打算？他那边已经察觉到了陛下对你的偏袒，说不定也隐约猜到了你的目的。这次是新政失败，下一步，只怕就要准备对付你了。”

　　骆应玉瞥了一眼她，冷声道：“这不正是你的目的？”

　　她笑了笑，根本不接她的茬：“殿下说的什么话，微臣不也是听你的命令行事？若非如此，殿下何时才能出头。”

　　骆应玉没时间和她贫嘴，她将手中的血书和文书放下：“说得对。既然他这么着急，本宫也帮他一把。”

　　苏鸣柯没说话，眯着眼看过去。

　　对视之间，她缓缓一笑，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