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为何要这样》霁杉月

67、第 67 章 我只要苏鸣

　　谢忱负气回家，刚走到二门，便被谢老将军的人拦了下来。

　　“三公子，老爷在书房等你。”

　　谢忱还在气头上，脸色不大好看，步子顿了顿：“父亲找我何事？”

　　下人摇摇头，没敢多嘴。

　　谢忱飞快将这段时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估摸着是因为他连着几次站在苏鸣柯那边，惹了父亲起疑。

　　他一路琢磨着走到书房门前，一推门进去，便觉出屋里的气氛不大对劲。

　　谢老将军打了半辈子仗，治军严整，在家却是个宽和的性子，鲜少摆脸色。

　　可今日，他坐在书案后头，脸沉得像压着一场暴雨。

　　“爹，你找儿子？”

　　谢家父子之间没那么多规矩。

　　谢忱说完，先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抹了抹嘴坐下。

　　谢老将军看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抬手挥了挥，示意下人都退出去。

　　门合上了，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谢老将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那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打了半辈子仗，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皱过眉，如今要问自己儿子是不是断袖，竟比打一场败仗还叫他难以启齿。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指腹在杯沿上磨了磨，到底还是迂回着开了口：“你近来与苏家那小子，倒是走得近。”

　　谢忱眼睑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今日早朝，你还当众帮着他说话。”谢老将军盯着他，“从前你二人水火不容，如今倒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为父想不明白，你给为父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爹，你想多了。”

　　谢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尽量放平。

　　“我同她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从前那些吵吵闹闹，不过是年轻气盛。今日帮她说话，自然是因为孩儿也那么想，与其说帮她，倒不如说在做儿子觉得对的事。”

　　“年轻气盛？”谢老将军不紧不慢地反问，“你二人从学堂吵到朝堂，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们不对付？如今忽然就气盛不起来了？”

　　谢忱被噎了一下，避开视线，干巴巴道：“人总是会变的，爹。”

　　“人总是会变的。”

　　谢老将军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忽然话锋一转。

　　“既如此，那你给为父解释解释，今日散朝之后，你二人在官道上拉拉扯扯，又是怎么回事？”

　　谢忱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两个男子，大庭广众之下，你拽着他的衣角不松手，像什么样子！”

　　谢老将军声音压低，每个字却压得沉甸甸的。

　　“我出来时就当我看错了，那官道上那么多人，难不成也都看错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

　　“你说你帮她说话是为公，那这拉拉扯扯的，也是为公？”

　　“爹，那是——”谢忱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今日散朝时人多，我一时心急想同她说几句朝中的事，没留神——”

　　“没留神？”谢老将军打断他，“你一个上阵杀过敌的人，连拽着谁、拽了多久都没留神？我不信你会粗心至此。”

　　“我……”

　　“谢忱。”谢老将军忽然换了口气，不再追问，只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左边眉毛就往上挑。你不信自己摸摸，是不是挑着？”

　　谢忱下意识抬手去摸眉毛，手抬到一半，僵在了半空。

　　谢老将军看着他这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那点侥幸，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凉得透透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今日问你，你老实给为父交代——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连着问了两遍，那两个字到底没能利索地吐出来。

　　“不是！”

　　谢忱猛地深吸一口气，直愣愣地站了起来。谢老将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儿子不是断袖。”他跪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父亲，一字一顿道，“儿子只是心悦苏鸣柯。”

　　此话一出，屋内落针可闻。

　　谢老将军当场愣住，待反应过来，嘴角微微颤了颤：“你说什么？！”

　　谢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笃定，眼神也更坚毅。

　　谢老将军气息顿时乱成一团，猛一拍桌子起身，大步朝他走去，走到一半又猛地转了个弯，一把取下挂在墙上的马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拿马鞭指着他，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鞭梢也跟着颤。

　　“儿子知道，儿子无比确认。无论苏鸣柯她是男是女，儿子都喜欢——”

　　“啪——”

　　话还没说完，谢老将军猛地将鞭子甩了出去。

　　那鞭子带着十足的力气，直直落在谢忱背上，衣料像被刀割了一般绽开，紧接着谢忱的腰背上顿时泛起一道血痕。

　　谢忱没忍住，身子晃了晃，闷哼出声。

　　“你二人都是男子！你……你这逆子！是要气死我吗？”谢老将军压低声音怒吼。

　　“爹，我说了，我喜欢她，无关男女。”即便挨了打，谢忱也丝毫不愿退缩。

　　他知道父亲误会了。

　　他甚至知道，只要把苏鸣柯的真实身份说出来，父亲或许就能明白一切。

　　可他不愿让苏鸣柯冒这个险——哪怕是他爹，他也信不过。

　　所以，即便被误会成断袖，也好过苏鸣柯的身份被旁人知晓。

　　“逆子！”

　　谢老将军抬手又是一鞭。

　　这一次手抖得更厉害，眼眶也不知为何跟着泛了红。

　　他用比方才更大的力气抽下去，眨眼间，血珠从背上渗出来，将绽开的衣料染成暗红。

　　“今日只要你答应我，日后离他远些，不再与他来往，断了那心思，为父就放过你。”他剧烈地喘了一口气，举着鞭子沉声道。

　　“不可能。”谢忱没有丝毫犹豫，叩了个头，“爹，今日就算被打死，我也绝不可能同她形同陌路。”

　　这是半点也不肯妥协了。

　　谢老将军火气蹭地直冲头顶：“那么多大家闺秀你不要！你……你……既然你不肯，那为父倒要看看，你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手猛然一扬，鞭子结结实实地落下去，覆在最初的鞭痕上，血珠流得更凶了。

　　谢老将军望着咬紧牙关、死不松口的幼子，心中一疼，手上顿了一下，却还是狠下心，一鞭接着一鞭。

　　“你知错没有？”

　　“儿子没错。”谢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松口，“爱一个人……不是父亲这根……鞭子，能……打散的。”

　　谢老将军手一顿，随即更狠地抽下去：“那些大家闺秀，哪一点配不上你？你偏要——”

　　“那些闺阁千金，谁爱娶谁娶。”谢忱伏在地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楚，“我只要苏鸣柯。”

　　这满心满眼都是苏鸣柯的样子，让谢老将军心中怒火再度烧了起来。

　　“你……好好好！当真是好极了！”

　　他这次用了巧劲，抽得用力，却避开了要害。他是想教训他，没打算废了他。

　　可这一鞭下去，血如水注，谢忱疼得整个人猛地一缩，冷汗和血混在一处，顺着脊背往下淌，嘴唇都白了。

　　谢老将军见状，举起的鞭子停在半空，到底没再忍心落下去。

　　他扬声往外唤道：“将三公子送到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说完，将鞭子丢在一边，转过身去。

　　下人进来时，一眼便看见方才还好端端的谢忱背上全是血，衣料裂开的地方翻着肉，整张脸白得吓人，汗珠豆大般地往下滚。

　　那下人被唬得倒吸一口凉气，脚底下都软了一瞬。

　　这满屋子压抑得吓人，他虽不知三公子犯了什么错，惹得老将军亲自动了手，却也不敢多问，更不敢随意乱看，只闷声应了个“是”，忙不迭叫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谢忱往祠堂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谢老将军仍旧没有转身，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吩咐道：

　　“去请大夫，给他包扎一下。”

　　声音浑厚，却好似苍老了十年，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可奈何。

　　“是。”门口下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祠堂里，烛火幽幽地燃着。

　　谢忱整个人趴在团蒲上，额头的汗密密麻麻地渗出来，他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

　　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木愣愣地趴着，与面前那几十个祖宗牌位面对面。

　　他努力扬了扬唇，想笑，最后却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垂下眼，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低声呢喃着三个字。

　　“苏鸣柯……”

　　——

　　“阿嚏——”

　　远在几条巷子外的丞相府书房内，苏鸣柯陡然打了个喷嚏。

　　苏鸣柯浑不在意，只麻溜地将桌上的信装好，而后递给下首一个黑衣蒙面之人：

　　“将信暗中送出去，记住，要‘不小心’让赵家发现这封信，不要留下痕迹。”

　　“是。”

　　那人应了一声，而后又飞快消失在原地，仿佛从不曾出现。

　　苏鸣柯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唇角慢慢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