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艳鬼（六） 心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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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九幽冥府的头头通常被尊称为府君。他主理冥府一干事务已不知有多少年岁，期间带领九幽安度无数灾厄，德高望重，万般威严，所下律令妖鬼无有不尊。
分隔地界与人界的结界薄弱，常有生魂妖鬼跨过，无论有意无意，都当及时遣返以维持三界平衡。担此重任的人选历来由府君亲自过问，职权甚大，这便是两界行走，目前明止身上最大的体面。
受限于肉体凡胎，哪怕最顶尖的人族道君，修为在九幽也排不上号，是比不入流略微好上一线的下等水平。可即便是蝼蚁，一旦被点为两界行走，就身怀府君赐下的特权，公干时代表着冥府第一人的脸面，九幽之中，不会有谁嫌命长，碰上两界行走后故意摆脸色、给难堪。
九幽一府三司九台，地位在忘忧台台首孟婆大人之上的不过一掌之数，我们台首出了名的护短，遇事先偏袒自己人九分，但台首哪能真跟府君叫板，这种情况下，雪腰还敢对上明止，只能说嚣张，真滴是嚣张。
明止面色一青，我极少看到他吃瘪的样子，见状恨不得翻身起来给雪腰啪啪鼓掌。
占了上风的雪腰扶起我，对明止抛了个媚眼道：“倒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我柔弱可怜的好妹妹小肴儿今日不甚落水，元气大伤，若是有谁能献身给她补上一补，九幽诸事，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知无不言。”
明止神情倨傲：“大人可另提一个要求。这是我娘子，替她寻觅滋补之物是我应当做的。”
“这可是你主动提的，并非我得寸进尺。”雪腰笑得愈发幽深，说话间，趁明止一个不慎，闪现到他身侧，捏住他的下巴，对他深深一嗅。
我想明止应当从未被这般轻薄过，他满脸震惊，在雪腰放松对他的法力束缚的第一时间接连后退数步，警惕地看着她，铁链捏得紧紧的。
雪腰面上露出些遗憾，不知是为明止的抗拒还是别的什么：“元阳已失，看来是真夫妻。可惜了，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要你一滴心魂血了。”
我喜上眉梢，越看雪腰越是喜欢，觉得她简直就是我的福星。
心魂血乃是魂魄精华所在，明止此番是靠生魂离体的法子下得九幽，是以魂魄一旦遭遇重创，肉身出于自保，会立刻将其召回。
他这人死要面子，雪腰一句话直接让他骑虎难下，前脚才表现出一副对我情深义重模样的他此时定会硬着头皮献血，也就是说，他在九幽呆不久啦！
“不过是一滴心魂血。”他是真的嘴硬，当下便动了手。
被取血的明止魂体肉眼可见变得黯淡，稳住气息后盯着雪腰问：“这心魂血可是能助她修复受损的根基？若想寿数如寻常鬼族一般，需要多少？”
雪腰掩唇轻笑一声，弯着一双媚眼看他：“改换门庭之劫威力如何，行使当心里有数，岂是几滴心魂血可破的？”
“对了，方才忘了说，她这样的情况，唯有受用的第一滴心魂血可以生效，取血之人修为越高，效果越好。快飞升的能让她多活个十来年，刚入道的恐怕就一两月。敢问道君修为是深是浅，是打算物尽其用，让我妹妹饮下你的血，还是另寻个更有本事的再取一滴啊？”
雪腰语含机锋，套路一层又一层。她这样的性情才是将狡诈奉为的贵重品质的九幽妖鬼典范。
我弱了一世又一世，明止收拾起我来几乎连法术都无需动用，是以对他的本事，我所知寥寥，只晓得被我疯狂戴绿帽子的那一世很是厉害，已经将要成仙了。
我在心里求神拜佛叩府君，希望曾被我糟蹋过一轮的他尚未恢复，现下是真的不行；希望他坦然面对自己的弱小；希望他为保深情人设去找别人求血，最好是个脾气古怪爱折腾人的前辈高人。
可我今日的好运一滴都不剩了。
“本君距离飞升，仅有一线。”明止努力表现出几分谦卑，然而倨傲之气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
也对，有几个凡人能有飞升成仙的天赋、机缘？他确实可以骄傲一下。
“道君好生厉害！”我从雪腰话里听不出半点赞叹，只有满满的阴阳怪气，可见她对不能多坑一把明止既是遗憾，又是不满。
雪腰喂我服下血珠。一股精纯的力量入体，绝大部分涌入我的左胸腔，隐约间，我莫须有的心似乎跳了一跳。
孟婆大人提过，心房是我受损最重的位置，我何时能重得一颗心，何时便能真正活过来。我这艳鬼做得看似快活，但由于这些日子使媚术得来的情爱从未有一星半点滋润此处，深感重生无望，日子过得很有点“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意思。
如今看来，机会是有的，只是太过遥不可及，毕竟，无论是修为高深之人的心魂血还是与之等价的天材地宝，都是我使出吃奶的力气跳起来也够不着的好东西。
一个半步飞升的人族道君都只能让我的心懒懒动弹一下，若要重塑一整颗，所需必然耸人听闻。
怪不得说，由普通人魂转化的鬼若想成为真正长生种必得有奇遇——要是没有天大的造化，谁能搞到那么多宝物呢？
此事急，但没本事的我急不来。饭要一口口地吃，越是弱小，越不能好高骛远，我当下更应该谋划的，分明是另一件事。
“好姐姐，这人在我们忘忧台的地盘上又是强认我为妻，又是仗着两界行走的身份在你面前耍威风，我看他就是有心和我们忘忧台作对！他不是许了你一个条件吗，让他有生之年不准踏足九幽冥府如何？”
明止冷冷看着我，似笑非笑，嘲意满满，明明对我顺着杆子往上爬的行为深感愠怒，却又在我侧脸看向他时快速切换成隐忍的表情，像是被我这句话伤透了心。
我没兴趣和他搭戏，心思尽数落在我好姐姐身上，做足了讨好的姿态，还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拉扯她一片衣袖——若非肮脏可怕的河泥太遭人嫌，我必定是要双手缠上她的胳膊摇上一摇的。
雪腰斜眼瞥我，心中无语呼之欲出，她快狠准地抽出自己的衣袖，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有道理，可他再怎么说都是两界行走，府君大人那里，我可得罪不起啊。”雪腰耸肩摊手，那无所畏惧的模样和荡漾上扬的尾音让我无论怎么看都瞧不出她对九幽冥府一把手的敬畏。
啊不是，雪腰我的姐，你的心怎么比仙缘道韵更难琢磨？几息前我还是你珍之爱之的小心肝，不过睁眼闭眼的功夫我就恩宠不再啦？
我叹了一口气，暂时歇了驱除明止的心思。
罢了，他这样道貌岸然的人，为了全乎面子随口许下的承诺哪里能信？便是表面遵守了，私底下也会找出合他心意的空子钻。更别说现下我唯一能抱的粗大腿、让明止明显忌惮着的雪腰明显没有这个心思。
打消掉不切实际的想法后，我与雪腰说起了话。
她和孟婆大人是那时我能接触到的并期待成为的妖鬼，强大、自信、面对困难永远气定神闲，拥有解决一切问题的底气，好像世上没有什么能真的将她们打败。
我想活下去，成为不逊于她们的存在，我总觉得，离她们近一些，同她们再亲密一些，我就能拥有更多的幸运、勇气和力量，将我和明止之间的烂事理清，摁着他的脑袋还怨报仇，与他再不复相见，此后做个自由自在顺从本心而活的鬼。
“姐姐说得在理。话说用了姐姐替我讨来的心魂血后，我感觉舒坦不少，不知该如何报答姐姐？”
雪腰似乎意外于我没在逼明止立誓一事上不依不饶，挑了挑眉毛，勾唇笑道：“那你可记住了，姐姐我一爱财，二爱色，若要报答，务必投我所好。”
我扭头对明止道：“仰山道君可记下了？你今日对忘忧台、对雪腰大人多有得罪，既自诩人间正道，身怀君子风骨，回去后务必温习礼义廉耻，下次来冥府耍官威前先向雪腰大人赔礼道歉！”
我又对雪腰笑：“好姐姐，想来明止道君这样的人物，必是懂得如何投你所好的。”
雪腰闻言掩唇大笑，我亦有几分成功狐假虎威的得意。
“仰山道君，男子求爱可不是你这样单带个人来就行的，真想娶我为妻，好相貌、好前途、厚聘礼、定情物、示爱信，缺一不可。”
胜利当前，我忍不住最后猖狂了一句，说罢微愣，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特意提出情信，好像此物万分重要似的。
明明此人的爱语只会让我寒颤连连，青筋暴起啊。
然而明止最是能屈能伸，哪怕被我这样下面子，也仍端着君子姿态，摆出一副受教的样子说：“娘子的话，为夫记下了。”
我嗤笑一声，看向明止，他的身形逐渐黯淡，边缘处已然模糊，化为细小的烟气散开。
主魂的召唤愈发急促，他在九幽强留不得，虽未能达到阻他再下冥府的目的，但好歹当下不用再受他欺负了。
我的嚣张似乎让他误解了什么，又或许他本就是个死皮赖脸的，此时竟对我微微一笑，吟诵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心头一沉，明白这是明止对我隐晦的警告。
种什么花，结什么果，先前用这话调戏小公子的是我，可承担沉重结局的人却偏偏是他。
“娘子，你放心，我会寻到法子救你的。”生魂归位前，明止抛下最后一句话。
我读懂了他拒绝放手，势要与我相互折磨的坚定，胸口一堵，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我知道了一个好消息：人族羸弱的肉身终究难承九幽充盈的阴气，分出生魂来此公干的新任赤霄宗长老明止不幸魂魄受损，不能轻易再入九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