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艳鬼（四） 新情人与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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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轮回的存在是有其意义的。
旁的暂且不提，于小公子这样人族死后的鬼魂而言，转世投胎其实是一种保护。
普通人的魂魄脆弱易碎，经由轮回再获肉身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好事，起码能借助肉身减少三界各种狂躁气息对魂魄的侵蚀。此类不利于修行的杂质被统称为“浊息”，它的存在令那些既不入六道轮回，也没机缘成仙的普通魂魄哪怕被转化为鬼族也少有长久，若无奇遇，不过苟延残喘几十个年头。
况且轮回反复，死去再活来，生生不息，这对人族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长生？
还不等我劝阻，小公子的话便到了，他牵起我的手，目光热切：“方才是我无心做了有情事，现在我想郑重地再问一问你，汤娘子，我若能长居九幽，你愿意当我的娘子，与我此生相伴吗？”
忘川两岸的细蕊红花摇曳，我好似看见了少年热炽的一颗心，是与曼珠沙华一般惹眼的鲜红色，我的心为这份纯粹微微荡漾。
在我几乎要鬼迷心窍吐出一个“好”字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一柄利剑，速度极快，杀气四溢，正冲此处袭来。
我想做些什么，可那剑气自带的威慑袭来，我的身心刹时间为恐惧支配，竟动弹不得。
强弱是相对的概念，与做人的肴实相比，艳鬼肴实绝对是强者，可放眼三界，我只是个才入修行之路的小鬼，又根基有损，实力不值一提，在利剑主人的眼中，大概蝼蚁不如。
眨眼功夫，剑光已至眼前，我脑中一片空白，机械复述着“不想死”，僵硬间，我听见一道落水声，又须臾，手脚好像能动了，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柄剑直冲小公子而来，穿胸而过，携万钧之力将他挑下了奈何桥。
坠落前，同样被剑气锁定的小公子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拼死甩开了我的手。
我那时似乎可以做些什么补救一二，可身体却好像生锈了，只勉强扭头，让涣散的目光落在阴森的忘川水面。
我愣愣看着一片刺眼的猩红漫开又散去，小公子的指尖微微颤动，好像上浮了一厘，但紧接着被阴沉沉的河水吞没。
悔恨、悲伤迟钝地蔓延开来，我目眦欲裂，猛地扭头去寻击落小公子的凶手。
入眼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我瞳孔紧缩，克制自己不去颤抖，下一秒本能般翻出奈何桥，手脚并用地往下一跳，潜力被深入骨髓的恐惧完全激发，速度快得没有谁能阻止。
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个白衣玉冠缓步走上奈何桥的俊美道人绝对是明止。
他一个凡人怎会下九幽？他找到我了？他……
他杀了小公子！
我砸入水中，破碎的冲击声填满我的耳廓，电光火石间，我知道了明止的杀人动机——
他来时，正好看见了小公子向我讨要长长久久的承诺。
明止此人，半疯半清醒，正常的时候会对我嘘寒问暖，倍加呵护，可一旦发现旁人，尤其是男子得到我的关注后，必会发疯，丢弃人性，抛却理智，缥缈仙气不再，狰狞宛若邪魔。
在他眼里，那一幕就是小公子对他的示威挑衅，是仇敌在张牙舞爪，可恨之至，当领一张催命符。
眼眶湿润，不知是因为我被河水包裹还是不小心流下了泪水。几分自责挤进我满怀恐惧的胸腔里：我怎就偏偏选在今日生出坏心？为何要招惹小公子这个纯洁无辜的路人？怎么别处不去，就要走上了这奈何桥？
我是真的很怕死，诸般死法里，最惧溺死。但怕死的我那时候却莫名无视了溺水的不适、不顾忘川水对魂魄的侵蚀，抛弃本能，拼尽全力在河里上下扑腾，一心只想尽可能快地捞回小公子。
可我太过弱小，动作终究太慢，才将将找完奈何桥下这一小片河道，便被明止的铁链缠紧了扯上岸去，再也动弹不得。
我抬起头，看向牵着铁链的人。
青年细眉杏目，凛然出尘，若肯笑上一笑，仅凭一张脸，便不知会有多少九重天上的仙子愿下凡尘倒贴。
他勾唇，嘴角嘲意满满：“娘子让我好找，阔别一载有余，别来无恙？”
我好得很，自从离了你，无病无灾，每日饭都能多吃三碗。
明止优哉游哉地收紧铁链，缠一圈，便向我走近一步，那股随之而来的的松弛感是猎人捕获到追逐已久的猎物时的快慰。
我瘫倒在地上，想瞪他，却反呕出一口淤泥和好几滩河水。他连连退了几步，因为铁链的牵引，也将我拖动了一个身位。
这链子该是什么降妖除魔的法器，哪怕主人不主动做些什么，对被捆住的妖魔鬼怪也有极大的杀伤力。我经受不住，再是一呕，这下吐出的就不是泥水而是血水了。
明止脸略一皱，盯着我沉沉看了几眼后不动声色地将链子放长了一截，显然是警惕着沉底忘川的淤泥。他不悦冷哼道：“呵，下贱之人合该污糟。”
我敏锐地察觉到一处细节：明止离我足有五步远，看起来也没有凑近的意思。
——他嫌我脏。
身为被嫌弃的一方，我笑了。
祸兮福所倚，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坏，不会有人处于永远的劣势。
明止能下九幽，能找到我，确实出乎我意料。
他能沟通天地灵气，是当之无愧的人族天骄，因而自负。
当下他强我弱，在他眼里，我已是他的笼中鸟，绝无本事挣脱，是以掌握主动权的他注意力便游移到各种细枝末节上，比如拒绝靠近臭烘烘的我，比如开始宣泄情绪，准备与我翻旧账，狠狠折辱我一番后再度将我捆在他身边。
他应该不知，我如今是九幽冥府轮回司忘忧台记了名的鬼差，若不能拿到冥府的跨界文书，唯有掌握天地规则的神和法力通天的仙能将我强制带离这片土地。
今日之前，我从未想到我的差事不仅是我赖以生存的根本还会是明止前来生事时的一张护身符。
奈何桥与忘忧台相距不远，听他讲一讲古，用尖酸刻薄的词汇将我刺一个遍，我的救星，兴许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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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开新仇旧恨，明止这人除了一张脸，没有任何可能让我产生好感的地方，甚至处处都是雷点，他的性情，便是其中之一。
我与明止，是生生世世的仇人，不过我比较废物，只有最近几世为人的零星记忆，不像天资卓绝的他，将桩桩件件记得一清二楚。
我的仇恨观讲究一个痛快，只要实力足够，有仇有恨便当场了结，该杀该剐绝不隔夜。
明止这人也算推崇快意恩仇，却偏偏在我身上优柔寡断得厉害，除了偶尔的发疯和执着于每一世亲手送我死外并不怎么对我动手，主打一个精神折磨，兴趣爱好大概是隔三差五不阴不阳地讥讽几句，以及欣赏我在不知道他是幕后黑手的情况下崩溃于亲友故旧的厄运中。
我便是在他身上明白了为何凡人会生出“士可杀不可辱”的愤慨：一个人，几句话，三人成虎，此后每天都要被认识不认识的指摘刁难。
比如我印象最深的上一世，他一手铸就了那个人族少女全家的苦难，若非我死得快，无辜的、被我牵连的家人必定还要经受更多灾厄，最终个个横死，殒命后魂魄也会被打散，正如被他击落忘川，十死无生的小公子。
敌人强大、残忍、还对我纠缠不休，我选择暂时避其锋芒，养精蓄锐。
毕竟活着，才有希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