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艳鬼，但情债缠身》竹丝酥

5、艳鬼（三） 我的小公子

　　那是我坦然接受鬼族身份后的一天。

　　我也曾是个天真懵懂、纯洁无瑕的人族小姑娘，那个我酷爱才子佳人的故事，同大多数头脑空空的闺阁少女们一样，幻想的意中人是一位芝兰玉树般容貌才华皆顶尖的书生。

　　力量使人膨胀，那天上值时，我的目光忽然在忘忧台前长长的喝汤投胎队中停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位风姿倜傥的小公子，脑子里疯狂地呐喊着“想要”。

　　我不怎么会害羞，从前做人时，确实会迫于规矩礼仪假模假样地矜持，可九幽并不讲人间那套礼义廉耻，就算我这个艳鬼里的明日之星同俏书生的风流韵事传出去，也只会是一桩惹妖鬼艳羡的美谈。

　　这不速速弥补一下昔日遗憾？

　　说干就干，我再不理睬前来“搭把手”的热心鬼们，眼波悄悄扫过小公子前后几个鬼，暗暗惑乱他们心神，于是轮到他时，他后面那鬼暗暗伸脚，将他绊了个猝不及防。

　　我便在此时登场了，恰到好处地搀扶住他，温声细语地问他“公子可好”，听他傻愣愣地回“无碍”，对着他微红的脸浅浅一笑，随后，亲手舀了一碗汤递给他。

　　他受宠若惊，激动又羞怯不安，然而这一下犹豫使得手慢了，再想接时已被有心鬼截了胡——他附近几只鬼蛮狠地抢走那碗汤，并纷纷放下狠话。

　　“小子，你怎敢劳烦大人亲自服侍！”

　　“你这种弱不禁风的东西怎配喝这碗汤？”

　　“滚滚滚，识相些速速死去后边，你这个站都站不稳的玩意哪怕抢着投了胎也多半是个残废，排什么队，找块地挖个坟躺里面养好了小身板再来吧！”

　　一个搀扶一碗汤，被放大了嫉妒之心的众鬼刁难排挤着小公子，他茫然无措，被推出队伍后想回去，却被我一个过来维持秩序的同僚看见，以为他是试图插队的滑头，在众鬼七嘴八舌的构陷下抽了他好几鞭子，紧接着厉声呵斥：安分点！滚去办好轮回公文再来你鬼差爷爷这儿排队！

　　这期间，为自己捏好了善良鬼设的我自然是被满腹心眼的爱慕者缠着，因而没能为小公子仗义执言，直到确认他这次投胎时机实打实地延误了，我才寻到机会脱身，托一位同僚暂时替班后飘去找他。

　　小公子已经被撵出了忘忧台，他正对着车水马龙的大街发愣，不知该做些什么。

　　我也不急着上前，借机光明正大地将他从头看到了脚。

　　这正是我曾痴迷的那一款书生，涩而不酸，呆而不腐，被无端欺负了先要错愕一阵，委屈一个不落地受下后才慢半拍地开始分析哪个有错，哪个占理，待人家已经扬长而去了方理顺思路，迟钝地仰头寻人，试图给自己讨个公道。

　　真是可爱。

　　哪怕我最心仪的已经不是这盘菜了，仍无法否认小公子的魅力。

　　我飘过去塞了一串酥炸脆骨给他，他红着脸说了声谢，生怕我以为他嫌弃这吃食一般塞进了嘴里，嚼得嘎嘣脆，又后知后觉无论是当街进食还是咀嚼出声都颇为不雅。

　　他动作顿住，大脑宕机，只觉得自己平时的聪明伶俐跑得一点不剩，一不留神，在我面前活成了个傻子。

　　我并不因此嫌弃他什么，毕竟他当下的窘迫全然源于我的算计。傻了好，没工夫折返去跟那群赶着投胎的家伙计较，只能乖乖留在这里被我吃干抹净。我会与他快活几日，之后亲自送他转生，为这段风流韵事画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我想，收服这样的呆子，需要用天真娇俏的模样引他主动。

　　我说“跟我来”，拉他穿过长街，走到奈何桥上。这桥上多是前世执念未消，徘徊九幽等候前事毕的新丧鬼，其中，端着吃食暴风吸入的不在少数，与之相比，小公子的吃相绝对称得上优雅。

　　我对他眨眨眼，掏出一只脆桃来啃。他感激一笑，压下身上的羞窘，嘎嘣嘎嘣地嚼起脆骨，展现出一种局促的可爱。

　　吃完，他对着脆骨好一顿夸，遣词造句和我这样不爱读书的家伙就是不同，我说不出哪里好，但觉得他的描述值得一句“文采斐然”。隐藏在其中的小小偏爱也许来自他分外合我眼缘的容貌，也许来自他对我所赠吃食的珍惜——心意被重视难免让我感到愉悦，特别是在我并不打算借此讨好对方的时候。

　　再开口时，我的语气更为和煦：“公子无端受累了。忘忧台前，偶尔会如今日这般跳出几个寻衅滋事的鬼。他们多是对自己的轮回批文不满却又没本事改，投胎前逮到机会就撒泼闹事。这样的家伙最是可恶，明明是自己前世造孽累及来生福泽，不自省就罢了，偏生还要牵连旁的无辜的鬼！”

　　小公子显然涉世未深，闻言嗟叹：“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能说出这样话的小公子显然善良又好骗，遇事不会主动往坏处想，换言之，以好心鬼形象登场的我很难惹他怀疑，尤其是在我行事隐蔽，又刻意不给他留时间细想的情况下。

　　我看向他的目光更为柔和：“我那位同僚最讨厌麻烦，遇见事情，为图方便，往往各打五十大板。今日是他不对，我未能及时过去为你说话也有错，在这里，给公子道个不是。”

　　我徐徐下拜，果不其然，才开了个头便被小公子扶住。

　　“不不不，你也是被别的人缠住了，我觉得，那几个人指不定就是一伙儿的，知道姑娘你心好，专程把你防着。”

　　我顺着他的意思流露出几分惊讶，对他说：“无论如何，我都该弥补一二。我虽人微言轻，但对投胎的事儿还算熟悉，公子若信我，便请交给我善后，这几日，你且在九幽转转，吃好喝好玩好等我消息就行。”

　　“自然是信的！只是、只是我一个大男人的事怎好劳烦姑娘……还、还不知晓姑娘芳名。”他越说越扭捏，从脸颊到耳尖都染上了红。

　　我不应答，只抿唇微笑。高人教的，此时急吼吼地交换姓名便落了下乘，适当的隐瞒反倒是情趣，绝对会勾得对方心痒难耐。

　　“为何想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在他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前开口。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猫儿的尾巴，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根本不敢看我，半晌才欲盖弥彰道：“是我孟浪了，姑娘家的名字哪里是能轻易告诉陌生男子的……”

　　他低落片刻后忽然鼓起勇气看我，一双眼亮晶晶的。

　　“今日我最遗憾的事便是你递给我的那碗汤被别的鬼抢去了……我叫你汤娘子可好？”

　　我轻轻点头，心说要是按他的节奏来，怕是待到我以下犯上夺了孟婆大人的权都等不到他开口说一句喜欢。

　　“我见你说话‘人’来人‘去’的，是从人界下来还没几日吧？”

　　见他迷惑，我解释道：“福泽深厚的好人下来投胎可一切从简，不需要如那些坏坯子一般先是被审了又审，随后进地狱受刑还债，待恩偿债消了便躺在荒坟里养魂，最后才是去排队投胎。”

　　闻言，他像个好学生一样乖乖点头，我坏心起，问他：“所以你该是不知，在我们九幽，男子为女子取名便是想与她欢好的意思？”

　　他大惊失色，一时间，急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我盯着他慌乱摆动的手，作出失望的表情，说：“公子的意思是……你很讨厌我？”

　　他更急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按住他的手说：“我懂啦，你喜欢我。那我告诉你，我许你叫我汤娘子就是愿意的意思。”

　　他呆住，这回很快反应过来，激动地拉住我的手。

　　我一边用小指在他手心挠，一边说：“那么这几日，我就带你将幽都里里外外逛个遍。放心，你投胎的事我不会忘，一定给你办得万分妥当，到时候，我亲自端孟婆汤喂你，牵着你的手走最后一段路，送你入轮回往生。”

　　我自以为满含浓情蜜意的话却让他情绪低落了。他说：“竟又是刚见上面诉说了心意便要分别吗？”

　　他这话说得小小声，我没听说，问“你说什么”。

　　他捡起个难看的笑容说：“我既希望快些喝上你亲手递给我的汤，又盼着那一日晚些。孟婆汤洗尽前尘，饮下后前世喜怒哀乐全无。忘忧不是坏事，可我怕转世投胎后记不起你。”

　　我不明白他为何纠结，只捡好的说：“凡尘匆匆百载，算起来也没有很久，你且走上一遭，时间到了，再踏上黄泉路时不就又能见到我了？”

　　他面上有些郁闷：“百年混沌堪堪换来几日相处，我不想只做汤娘子的一个过客。”

　　我有些惊讶，做鬼后，想和我有一段露水情缘的不少，惦念着长长久久的这倒是第一个。我觉得这时该优雅地抒个情，便垂下眼睫缓缓叹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做人时，我就对和风雅沾边的东西不敏感，回个对子能要我的老命，吟诗作画更是不行。偏我长了一张有才气的脸，不知怎么传出了个才高八斗的名头，发现时已是骑虎难下。

　　我爹娘愁得饭都多吃了几碗，生怕我一个不慎露馅，名誉受损，影响婚嫁，让女儿家下半辈子的幸福染上阴霾。最后是阿兄见不得他们中年发福，想了个法子，让我多背些名家作品——毕竟也没谁规定这“八斗”都得是自己的墨水。

　　奈何我是个懒散的，对此事颇不上心，觉得在外面装高冷、常闭嘴，偶尔吐几个字能应付场面就行，毕竟有我这张脸珠玉在前，谁还关心我脑子里装的究竟是浆糊还是稻草？

　　我这番言论引得阿爹阿娘抚掌大笑，阿兄哑口无言，沉默许久，没坚持让我吃背书的苦头。

　　然而出来混是迟早要还的，我这个艳鬼不知还要做多少年，早晚还会碰上几个好文墨的露水情缘，现下肚里这点存货，可远远不够。

　　这该如何是好？

　　是该硬着头皮受背书的苦，还是继续怀揣才女鬼设不倒的侥幸心理，或者相信将来成为大艳鬼的自己能强到让爱慕者忽略掉名为不学无术的小瑕疵？

　　苦恼之时，小公子激动了起来，将我的手握得更紧，满怀期待地问我：“汤娘子，你方才提到，并不是所有鬼都如我一般在九幽来去匆匆，有的能待很久，还有的……还有的是不是如你一般可以再不入轮回，能找一份生计，就这么长长久久地在冥府住下来？”

　　察觉到他疯狂的想法，我蓦地一愣，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将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