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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出宫礼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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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前,当今上下旨,命太子前往昙砚寺上香设拜。
昙砚寺是皇家寺院,因一棵昙花而得名,每年国祭都是春秋两立,此番让太子前去,不过是因他在承平宫抱怨了几句待着无趣,便得来的自由。
太傅谢之遥知道后,免不了又是多说了一些为君要顺应天道,福泽万民,设立国祭,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道理。承钰不得不听完了这一番苦心说教,回头又去承平宫抱怨起来。
皇帝听了承钰绘声绘色的学谢之遥的腔调,笑起来,一把把承钰抱到腿上,问:“愈发爱使性子了,前些日子你月信说难受,朕都允你歇在养心殿了,伺候了你这个小祖宗一宿,还放你出去散心了,如今才听几句话就不得了。”
承钰身量已经很高,但少年人抽条,整个人抱起来还是轻飘飘的,乌发垂着,面上生的白,像宫门前高高一盆,花瓣又薄得纤弱的雪青牡丹。
皇帝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握承钰的手,揉捏着,又问:“怎么不穿新送你的狐裘,照顾你的丫头也不给你拿手炉,回头朕再给你拨几个细心的人来使。”
承钰扭了一下,有点不自在的样子,说:“要给我纳侍妾了吗,嬷嬷说我到年纪了。”
“是吗?” 皇帝把头低下来,问:“你想要她们吗?”
“我不想要,我只要陛下就好。”承钰把脸靠在皇帝的肩头,轻声低语。
“乖阿玉。”皇帝又低低的唤他,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墨发。
昙砚寺属皇家别苑,在城西八十里昙砚山。山间有温泉,终年不冻,雾气袅袅。寺后那株昙花向来被视为国之吉兆,据说花开时满树尽白,与寺中西北角观音塔辉映,更显宝相庄严。
十七年前,先惠文皇帝崩后,皇后谢氏垂帘,皇叔萧云琛为摄政王,共辅幼帝。三年后,太后病逝,幼帝惊厥久病,摄政王萧云琛遂登基,改元庚嘉,暂理朝纲。幼帝时年四岁,不废,仍居东宫,是为太子承钰。
摄政王登基之初,为保国祚永安,四海承平,于宫中兴土木,新建承平宫;又于昙砚寺观音塔处,点九九长灯为幼主祈福,减免赋税三年,以昭仁德。
此番并非春秋大祭,承钰只带了几个侍从。一行人从京城出发,车马行一日,傍晚时分进山。
山下亭中,早有一僧人在等候。那僧人约莫四十出头,身着灰色僧衣,手持一串檀木念珠,眉目沉静,见太子车驾近了,便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承钰掀开车帘,微微示意。
“殿下远来辛苦,”僧人说,“贫僧奉住持之命,在此恭候。山路尚有一段,殿下可要换乘软轿?”
承钰摇了摇头:“走上去吧。”
僧人没有多言,只是侧身让开路,在前面引着。山路是青石铺的,年深日久,石面磨得温润。两侧古木参天,松柏居多,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那僧人与他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近不远。走了一阵,承钰忽然开口:“师父在这寺里多少年了?”
僧人脚步顿了顿,道:“回殿下,贫僧自幼便在寺中,算来已有三十余年。”
“三十余年……”承钰点了点头,道:“昙砚寺福佑我朝多年,师父辛苦。”
“殿下言重了,不敢当。”绕过一个急弯,远处夜色中,观音塔泛着微微的光——是寺中点着的长明灯。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青石路,慢慢往山上走。承钰随口问:“宫中点这么多长明灯吗,都求什么的呢?”
“很多,有寻常的功德灯,也有求些别的的,每逢国祭,钦天监都会占卜星象,点灯来逢凶化吉。”
僧人略一顿,又抬头问:“殿下可知塔中有一盏长灯是为您而点?”
“嗯?”承钰微微一愣,说:“如今孤又不是国主,为何还保留着圣灯?”
“殿下多虑了,这盏长灯正是当今圣上为您所点,为着祈福的,已经点了多年了,每年腊月里,陛下都会亲自来加香油。”
“原来如此。”话音未落,两人已经到了山门前,寺内候着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都往外迎出来。
承钰一一受了大礼,又赶紧上前扶住一位白发老僧,那老僧慈眉善目,衬面上几道可怖伤疤,看起来让人想到金刚怒目,承钰恭敬常道:“多年不见,青灯大师身体可好?太傅知孤要来拜访,特嘱咐孤给大师请安。”
“多谢殿下关心,老衲久居深山,只好天天为大人祈福。”
几人说着往偏堂去了,依着住持的安排,承钰又用了些薄粥茶点,才去休息。
在寺中住了几日,承钰已将附近逛遍了,今日一早醒来,按着太傅所言细细问了近年春秋大祭的情况,随口便问道:“长老,孤想去看看点长灯的观音塔,可否方便。”
“自然,殿下眉间有华盖之相,是与佛门有缘之人。”
“是吗?”承钰笑了笑,几人信步到塔前,在住持的带领下,上了阁楼,长明灯就在楼上亮着,由远及近,由大到小,承钰一盏盏看过去。
不多时,他在一座莲灯前停下——那是一盏莲花灯,比其他的略大些。铜制的灯座已经生了暗绿的铜锈,灯罩上的纱绢也泛了黄。可灯芯上的火苗却亮着,稳稳地,温温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灯罩上刻着两个字:承钰。
烛火跳动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晃了晃。
灯前挂着一块木牌。很小,很旧,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木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画,空空的一块。
承钰伸手,轻轻把它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字: 永宁三年腊月。
那是母亲的忌日。是他四岁那年
那年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好像一觉醒来,宫里就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再也见不到母妃,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忘了母妃的样子。
小时候照顾他的李嬷嬷。那个总是絮絮叨叨的老妇人,每次他咳嗽几声,就要念叨半天——“殿下可要仔细身子,您小时候那场病,可把老奴吓坏了。那年腊月,您烧得人事不省,陛下守在床边,好几夜没合眼……”
永宁三年腊月。
是了,他病得那一场,正好是母亲死后的那几天。那盏灯便是那时候点的吧,如今还在亮着。陛下每年腊月去添油。
十四年了。
承钰盯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不多时,几人从塔上下来,就听到外间有随从来报,陛下明日到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