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ABO）》韩叁水

2、狼狈

　　秦淮序？！
　　那只就要触及注射笔的手一下子顿住了。云昇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狼狈，衣冠不整，面色难看，整个身体因疼痛而颤抖。
　　他能接受对方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却无法接受自己这副样子被对方看到。

　　秦淮序缓缓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地上那支注射笔，他垂眸看了眼笔身，随即才抬眼看向云昇。视线掠过他汗湿的额发、泛白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撑着地板用力发白的手上，将注射笔递了过去。
　　“云先生，你的东西。”

　　云昇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没敢抬头看秦淮序的脸，只是盯着那只注射笔，半响，将手伸了过去，他尽量控制自己手不要抖得厉害，但显然有些徒劳，终于，将笔接了过来。
　　“谢谢。”他低声说。

　　他哑着嗓子说完那句谢谢后，就撑着身侧的墙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用尽全力。
　　腿还在发软，每动一下都带来细微的战栗，可他脊背却绷得很直，好像这样，就能勉强维持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秦总，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不方便，您可以回避一下吗？”
　　犹豫再三，云昇鼓起勇气开口道。

　　男人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身材纤瘦的青年身上，和记忆中那个少年相比，变了很多，又好像没有变。脸颊的婴儿肥消失，只剩下秀气尖尖的下巴；眼尾的圆润被拉长，收敛成利落的线条；长高了，肩背却依旧单薄，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自尊，半点没减。

　　等了一会儿，云昇都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他轻咬下唇，正欲再开口——
　　“可以。”
　　视线里的西装裤管一寸一寸地移出他的余光，脚步声敲在瓷砖上，一声，一声，慢慢淡远。

　　脚步声彻底隐没后，云昇挺直的脊背骤然塌陷，他后背贴着墙，缓缓滑坐下去。他分不清此时自己的内心是不舍还是解脱，只觉得胸口右边的位置，涨得发疼。
　　很快，新一波返祖痛再次涌来，将他脑中的纷杂冲得支离破碎，即使死死咬住下唇，痛苦的呻吟还是从齿间溢出。

　　他强忍着战栗，另一只手摸上注射笔笔帽，试图将盖子拔下。
　　然而抑制剂公司设计的笔帽防脱落小巧思，在此刻却成为了鸡肋，浑身酸痛无力的他连续拔了几下，都未能将盖子拔下。

　　“啪嗒”
　　再又一次使力后，注射笔一个抛物线，从手中甩了出去，抛出去好远。
　　完了。云昇想。

　　自暴自弃地仰头闭上双眼。
　　洗手间的明亮暖光透过眼皮，也能晕出一片橘红。
　　忽然，那片红瞬间暗了。

　　睫毛颤了颤，他缓缓睁开双眼。
　　阴影的主人就立在身前，秦淮序俯视着他，被禁锢的alpha气息虽未有半点泄露，却如同隔了层膜将他笼罩。
　　云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返祖综合征发作虽然不是发情，但是也会出现信息素紊乱致使信息素少量溢出。
　　雨后青竹沥混着山樱的淡香从云昇身上弥漫开来。
　　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秦淮序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们当初分开时，云昇还未分化，过去他幻想了很久，自己的omega是什么味道。现在看来，都没有猜对。
　　作为S级的alpha，自控力理应是最强的。他炙手可热的身份，曾经也遇到过无数例与他信息素高度匹配的omega在自己面前释放信息素，他也未失控过一次。
　　如今在闻到了面前青年身上的信息素后，他却好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理智和生理在打架，前者化作无数条锁链，紧紧将后者捆绑，用尽全力拖拽。
　　终于，秦淮序举起刚刚从地板拾起的注射笔，表情淡漠地问：“云先生，你看起来似乎需要帮助。”

　　“不用——”云昇脱口想要拒绝，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
　　“呃——”抑制不住的呻吟将剩下的话取代。

　　秦淮序半蹲下身，利落地拔掉注射笔的笔帽，然后直接抓起云昇的手腕。
　　手腕被触碰的刹那，云昇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后缩，却被对方按住，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
　　“云先生，换了谁，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云昇不动了，对方说得没错，自己再拒绝，倒是显得过于刻意了。

　　秦淮序将他的袖子拨上去，露出纤细的手腕。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云昇闷哼了一声。
　　抑制剂推进的速度很慢，秦淮序垂着眼，眼神深沉如海水，让人看不穿情绪。
　　拔针的时候带出一粒鲜红的血珠，被指腹轻轻抹去。

　　秦淮序重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先生，需不需要我帮你通知家属？”

　　药剂注入体内后，身体的酸痛似乎得到了缓解，云昇用恢复的一点力气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即使是在地上坐着也不要显得太狼狈。
　　闻言，他顿了顿，回答道：“不必麻烦，我的司机准备到了。”

　　“司机？”秦淮序挑眉，“你这种状态还是去一趟医院比较好，omega紧急情况就医的话，保护法建议亲属陪同。”
　　侧头回避他的视线，云昇硬邦邦地说：“我没那么严重，不需要去医院。”

　　“这叫不严重？”秦淮序声音陡然拔高，“你管你这副脸白得跟个死人，注射笔都拿不稳的样子叫不严重？！”
　　他垂眸，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用不着秦先生操心。”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静默了。
　　良久，他听到上方的啧笑一声，语气冰冷：“你说得对，我是没有资格。”下一秒话锋一转，“你说你会和一个信息素和你高度匹配的人在一起，请问，那个人怎么没在？”
　　云昇猛地一怔，脸色唰地比之前更惨白几分，指尖不受控地蜷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七年前。
　　云母看着面前的报告，忍不住掩面痛哭：“为什么，为什么我家小昇也遗传了这个基因。”
　　十七岁的云昇的视线落在报告上那行“检测到[ATV Gene]（返祖）基因存在。受检者为该基因携带者”，神色恍惚。

　　前不久他开始出现分化前兆症状，尽管他一出生就已经知道他未来会分化成一个omega，不过家里还是按照《Omega成长发育健康管理指南》，例行公事带他去医院做了分化预备检查。
　　分化预备检查项目中除了常规的骨骼发育、激素水平检测外还有分化异变基因检测，对于大多数omega和alpha来说，这个分化异变基因检测不过是走个过场，毕竟分化时还发生二次基因异变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是，这个微乎其微现在降临到云昇身上了。

　　云昇喉咙发紧，嘴唇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没事的……不过是个返祖基因而已，应该不是很严重吧，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啊？”
　　云父面色凝重，半响，他语气沉重地说：“小昇，你和秦淮序分手吧。”

　　云昇瞬间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不是，爸爸你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让我和秦淮序分手。”他扯了扯身旁母亲的衣袖，“妈妈，爸爸又在开玩笑了。”
　　用手帕将眼角的泪水拭去，云母用同样认真的眼神看着他：“你爸没有在开玩笑，宝宝，我知道你和秦淮序感情好，但是你必须和他分手。”
　　他猛地瞪大双眼，里面全是不解：“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不是也很认可秦淮序的吗？”

　　云父：“秦淮序的祖纲是鸟纲，你是哺乳纲，信息素匹配度不会高的。”
　　云昇有些激动反驳：“这个问题不是早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吗？你们怎么还揪着这个不放，世界上信息素匹配度不高的多了去，有那么重要吗？！”
　　云母沉声道：“对别人来说也许不重要，但是对你来说重要。”

　　少年一脸茫然，听不懂父母想表达什么。
　　轻轻拉起儿子的手，云母轻声道：“你知道携带返祖基因会有什么后果吗？携带返祖基因的omega或者alpha，如果在分化后不能尽快找到高度匹配的信息素，则会不受控返祖成兽型，随着时间增长，便再也不能变回人形，到了那天，离死也不远了。”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云昇难以置信地摇头，声音发颤：“妈妈，你是唬我的吧？”

　　云母眼眶又开始发酸，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回忆：“宝宝，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小姨吗？”
　　小姨……？他印象不是很深刻了，不过相册有很多三岁之前他和对方的合照，照片中的女人和他妈妈长得很像。

　　“好端端的，你怎么提起了小姨？”
　　对方深吸一口气，道：“你小姨也是分化的时候查出了返祖基因，但是她后来爱上了一个和她信息素高度不匹配的alpha，信息素不匹配最多无法标记，但是对你小姨来说却是致命的。没有高匹配信息素的安抚，她很快就控制不了返祖症状的爆发，最后……”这时，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她才二十五岁啊……”

　　云昇嘴唇翕动着，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那……那小姨在那几年应该也是快乐的。”
　　下一秒，云父重重拍了桌子一下，怒目看着他。
　　云母受伤地红了眼眶：“那你知道你小姨夫后来怎么样了吗？虽说没有匹配的信息素安抚alpha寿命会短一些，但是他因为太爱你的小姨，在她去世后就患上了抑郁症，第二年就自杀了。”

　　这话犹如一记重拳，云昇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信息素不够匹配，他和秦淮序很早就做好了大不了少活几年的心理准备，但是如果是这样的结果，他无法想象对方在失去自己后要独自承受怎样的痛苦。
　　面对自己的死亡他可以不畏惧，但他却畏惧他爱的人有可能变得和他小姨夫一样的下场，光是想想就心痛得无法呼吸。

　　“宝宝，你难道也希望秦淮序也和你小姨夫一样吗？”

　　秦淮序是带着满心的期待回到维京市的，他带队去外地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大学生云计算架构大赛，刚出发没几天，他的omega就告诉他，自己有点分化前兆了。
　　回来的那天，维京市发布了红色暴雨预警，航班延误了几个小时，冒着大雨赶到云昇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
　　开门的是云父。

　　“叔叔，我来找昇昇。”
　　“淮序啊，你和小昇分手吧，他遇到一个信息素高度匹配的alpha，等他成年他们就会订婚。”
　　“叔叔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开玩笑，我们全家下个月也要搬到M国了。”
　　“我不信，让昇昇来和我说。”
　　“砰”一声，门关了。

　　不知道第几次拨打云昇电话，对方还是没接，终于，秦淮序的手机电量耗尽，彻底关机。

　　然后，维京数一数二矜贵的大少爷，干了爬窗这样掉价的事情。
　　他艰难翻过阳台护栏，全身湿透敲响云昇的窗户。
　　敲了十几分钟，就当他以为不会打开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房间没有开灯，看不清云昇的脸。

　　秦淮序笑着说：“叔叔骗我说你移情别恋了一个高度匹配信息素的alpha，我这是哪里惹他生气了吗？” 他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因为湿身冷到了。
　　“他没骗你。”
　　浑身湿透的青年眉骨轻轻蹙起：“云昇，这种事情不能乱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前不久我去M国见到了他，我才知道，原来信息素吸引是没法控制的，我喜欢他。”云昇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我们分手吧。”

　　洗手间的灯光是暖白色，大理石地面泛着温润的光，空气温度恰到好处，云昇靠着墙壁，脊背贴着微凉的瓷砖，却觉得有股冷意顺着血液漫到四肢百骸。窗外暴雨倾盆，雨点狠狠地砸在玻璃上，和七年前的那场雨一样大。
　　“他在不在，和你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