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随风起》柒童

1、第1章 江记者，你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不算严实，午后的阳光漏进来几缕，在江淮清摊开的采访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逐字核对，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稳，偶尔停下来，眉头微蹙着往笔记本上记两笔。桌角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边缘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记，她却没功夫理会——明天一早就要交的深度报道，还有最后两个数据来源需要确认。
　　“江记者，23楼的财经组刚送了份材料过来，说是你上次要的那家科技公司年报备份。”实习生小孟抱着文件夹过来，脚步放得很轻。
　　江淮清抬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因为久坐微微泛红。她接过文件夹时笑了笑，声音带着点刚从文字里抽离出来的微哑：“谢啦，放这儿就行。”
　　小孟放下东西，忍不住多瞥了眼她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被标红的部分整整齐齐，连标点符号的错漏都圈了出来。她总说江记者是社里的“活校对”，偏生跑起突发新闻来又像阵旋风，前阵子暴雨天蹲在积水的街角拍内涝，回来浑身湿透，第一件事却是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小心翼翼卸下来。
　　江淮清没注意实习生的目光，翻开年报快速查找需要的段落。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两下。她瞥了眼屏幕，是部门主任发来的消息：“明早九点，跟我去周明远的集团做专访，对方负责人那边已经敲定了。”
　　指尖顿了顿。
　　周明远这个名字不算陌生，本地商界的老牌人物，只是后面跟着的“集团”二字，让她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她回复“收到”，指尖离开屏幕时，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玻璃杯，水渍晃了晃，溅在手腕上，凉丝丝的。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净，重新低下头看材料，可目光落在“周氏集团”那行黑体字上，总觉得有点飘忽。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移，光斑爬到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江淮清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莫名的情绪压下去，在笔记本上写下“9:00 周氏集团专访”，字迹依旧是惯常的工整，只是最后那一捺，比平时重了半分。办公室里打印机的嗡鸣、键盘的敲击声、远处同事低声讨论选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她熟悉的日常。江淮清喝了口凉咖啡，苦涩感从舌尖漫开，倒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些。
　　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采访。她想。
　　然后重新埋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
　　暮色漫进办公室时，江淮清终于把采访稿的最后一个标点敲定。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脖颈发出轻微的酸胀声。窗外的天已经擦黑，写字楼的灯次第亮起，像悬在半空的星子，隔着玻璃看过去，朦胧成一片温柔的光晕。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震，是江母发来的视频请求。江淮清接起，屏幕里立刻跳出江母带着笑意的脸：“清清，下班了吗？今晚回不回家吃饭？”
　　“估计得晚点，妈，”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放软，“明天要去周氏集团采访，今晚得再把资料顺一遍。”
　　“周氏？”江母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周明远那家？以前跟你爸还有过几面之缘呢，他家儿子好像跟你差不多大，叫……周择是吧？”
　　江淮清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屏幕里江母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却有些听不清了，耳边像是有蝉鸣猛地炸开，瞬间把她拽回多年前的夏天——教室后排的风扇慢悠悠转着，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她偷偷抬眼，看见周择正站在讲台边，低头听老师讲题，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清清？听见没？”江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听见了，”她定了定神，避开那个名字，“妈，我先不跟你说了，资料还没看完呢。”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隔壁工位的老陈收拾着东西，路过时敲了敲她的桌子：“还不走？周氏那专访不难搞，周明远虽然厉害，但听说他儿子周择现在也管着不少事，年轻有为，就是性子冷了点。”
　　又是周择。
　　江淮清垂下眼，指尖划过鼠标，点开电脑里存着的周氏集团资料。页面滚动，在介绍管理层的部分停住，一张照片跳出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边没什么笑意，比起年少时的飞扬，多了几分沉敛的锐利。
　　是他。
　　她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心脏却不听话地擂起鼓来。
　　原来他真的在周氏。
　　她早该想到的。当年填报志愿时，她在招生简章的角落里看到过，周择的第一志愿专业，恰好与家族企业的主营方向对口。只是后来那场误会横亘在中间，她便刻意避开了所有与他相关的讯息，像躲一场会灼伤人的烟火。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缓缓敲下“周择”两个字。搜索栏里跳出几条相关新闻，大多是关于他主导的几个项目，措辞里满是“年轻锐气”“决策果断”之类的评价。
　　江淮清关掉页面，把打印好的资料收拢，放进采访夹里。纸张边缘有些硌手，她忽然想起高中时那个被她藏在箱底的笔记本，也是这样被她反复摩挲，直到边角发卷。
　　夜色更浓了。她起身收拾东西，把采访夹放进包里时，手指触到了硬壳封面，像是触到了一块被时光焐热的石头。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她的影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波澜。
　　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凉意扑过来。江淮清裹了裹薄外套，抬头看了眼亮着灯的周氏集团大厦，就在不远处的街角，与她所在的报社隔了三条街的距离。
　　这么近，又这么远。
　　她收回目光，迈开脚步融进人流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跟着她，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明天，总会见到的。
　　她在心里轻轻说，然后加快了脚步，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给周氏集团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金边。江淮清跟着主任走进大堂时，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她一身简单的职业装，手里紧紧攥着采访夹，指节微微泛白。主任在前面跟接待人员交谈，声音隔着几步远传来，她却有些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光洁的前台，扫过旋转门旁侍立的保安，甚至留意到角落里摆着的大型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与报社截然不同的精致与疏离，而周择，就在这里。
　　“江记者，走了。”主任回头叫她。
　　江淮清回过神，快步跟上去。电梯上升时，镜面里映出她略显紧绷的侧脸，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些。指尖触到微凉的耳垂，才惊觉自己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些。
　　会议室在顶层。推门进去时，长条会议桌的主位已经坐了人，是周明远，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更显威严。而他旁边的位置，坐着周择。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淮清的呼吸漏了一拍。
　　他比照片上更清隽些，深色西装衬得肩背挺直，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顿了顿，随即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的采访对象。
　　江淮清迅速收回目光，跟着主任在对面坐下，将采访夹放在桌上，指尖却在封面下悄悄蜷缩起来。心跳得太响，她甚至担心会被旁边的人听见。
　　“周董，周总，打扰了。”主任率先开口，递过名片，“我是《城市周报》的张涛，这位是我们的记者江淮清。”
　　周明远笑了笑，接过名片：“张主任客气了，请坐。”
　　周择也接过了她递去的名片，指尖短暂相触，他的指腹带着点薄茧，温度却比她想象中要高。江淮清几乎是立刻缩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热度。
　　他低头看了眼名片，“江淮清”三个字被他的目光覆盖，几秒钟后，他抬眼，声音低沉：“江记者。”
　　这是他时隔多年，再次叫出她的名字。
　　没有想象中的波澜，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像在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江淮清捏着笔的手紧了紧，笔杆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她强迫自己拿出采访本，低头翻开，试图用文字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采访正式开始。主任负责提问，周明远回答得游刃有余，偶尔涉及具体的项目数据，会侧头看向周择。他便会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陈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淮清低着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可耳朵却像长了钩子，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他的声音——比高中时更低沉，带着成年男性的磁性，每一个音节都像落在心尖上，轻轻发痒。
　　她不敢抬头，怕一不小心，目光就会再次撞上他的。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总能瞥见他放在桌沿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偶尔会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沉稳。
　　就像高中时，他解出难题后，指尖敲在桌角的声音。
　　“……关于这个新能源项目，周总最近投入了不少精力吧？”主任的问题将她从走神中拽回。
　　周择抬眸，视线正好落在她身上，像是察觉到她刚才的分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是，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确实花了不少心思。”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继续说道，“初期遇到的阻力不小，不过慢慢理顺了。”
　　江淮清迅速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新能源项目——周总主导，遇阻，已解决”。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其中一缕，恰好落在周择的手背上，将他指节的轮廓映得愈发清晰。
　　江淮清盯着那缕阳光，忽然觉得，今天的采访，或许会比她预想中更漫长些。
　　采访进行到一半，周明远被助理叫去接个紧急电话，会议室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主任在翻看着后续的问题提纲，江淮清握着笔，假装整理刚才的记录，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周择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不再是刚才面对提问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锐利。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神情专注。
　　江淮清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她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哪怕只是低头演算一道题，都能吸引住周遭所有的目光。那时的她，总觉得他像天上的星，明亮，却遥不可及。
　　“周总，”主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关于贵集团下一步的海外拓展计划，方便多透露一点吗？”
　　周择抬眼，收起手机，恢复了之前那种从容沉稳的模样：“目前还在初步规划阶段，具体的细节暂时不方便透露，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重点会放在东南亚市场。”他说话时，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江淮清，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记录。江淮清立刻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迹却比刚才潦草了些。
　　周明远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意：“刚才接到个好消息，我们跟欧洲那边的合作意向基本敲定了。”
　　周择的嘴角也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算明显，却足够让江淮清看清。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消散了些，露出一点少年时的影子——那时他投进关键一球后，也是这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对着队友笑。
　　采访接近尾声时，主任提出想参观一下集团的展厅，周明远欣然同意，转头吩咐周择：“你带张主任和江记者过去看看吧，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开。”
　　“好。”周择应下，起身时，目光在江淮清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
　　展厅在另一层，布置得简洁大气，陈列着集团历年的荣誉奖杯和产品模型。周择走在前面，充当起临时讲解员，声音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把每一件展品的来历都介绍得很清楚。
　　江淮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相机，偶尔拍下一些有价值的画面。镜头里，周择的背影挺拔，步履从容，西装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按下快门，把这个画面定格在相机里，像藏起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走到一组关于企业沿革的照片墙前，周择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说：“这是集团刚成立时的样子，那时我父亲才二十多岁。”
　　江淮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照片里的周明远还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简陋的厂房前，笑容青涩却有力。而照片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背带裤，被周明远抱在怀里，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镜头。
　　“这是你？”她下意识地问出口，话音刚落就后悔了——太突兀了。
　　周择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嘴角噙着点笑意：“嗯，小时候不太懂事，总缠着我爸来厂里。”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脱离采访的语境说话。江淮清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旁边的展品，心跳却像要蹦出胸腔。
　　主任在前面看得认真，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小插曲。周择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几秒，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展厅的尽头有一扇落地窗，能看到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周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江淮清走过去时，正好有风吹进来，掀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江记者在报社多久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
　　江淮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快三年了。”
　　“跑社会新闻？”
　　“嗯，偶尔也会接一些财经类的采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相机上：“喜欢摄影？”
　　“算不上喜欢，工作需要而已。”她有些拘谨地说。
　　其实高中时，她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个二手相机，拍得最多的，就是篮球场上的他。只是那些照片，早就被她删掉了。
　　周择没再追问，只是重新看向窗外，轻声说了句：“挺好的。”
　　风又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江淮清站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不像年少时那种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却同样让她心慌意乱。
　　她忽然想起大学图书馆那次，她也是这样，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着那些足以击溃她所有勇气的话。只是此刻，他就站在眼前，语气平和，眼神里没有丝毫嘲讽，倒让她那些深埋多年的情绪，忽然有了点松动的迹象。
　　“走吧，该回去了。”主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江淮清回过神，连忙跟上去。经过周择身边时，他正好也转身，两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力道，却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
　　她低下头，快步往前走，不敢再看他。身后，周择的目光落在她晃动的发梢上，停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